大数跨境

驭器之道:律师与AI的边界与智慧

驭器之道:律师与AI的边界与智慧 国浩律师事务所
2026-07-11
10
导读:从“物物而不物于物”谈起


摘 要

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律师的工作方式,在显著提升律师法律服务效率的同时,工具依赖带来的潜在风险也相伴而生。本文以汽车为类比,探讨律师使用AI工具的智慧,并指出,律师与AI的理想关系,不是无边界的融合,而是在依赖与独立、工具与主体、效率与深度之间,找到那条边界线,即“驭器之道”。

目 录

一、引言:工具时代的老问题与新答案

二、依赖不可避免,清醒自知方为关键

三、器不必多,物尽其用方为王道

四、因事而变:场景驱动的工具切换

五、迈开双腿:数字斋戒与文化闭关的智慧

六、结语:驭器者,不役于器


引言:工具时代的老问题与新答案

人类与工具的关系,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话题。庄子在《庄子·山木》中写下了一句至理名言:“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意思是说,人应当主宰外物,而非被外物所主宰,如此方能不被拖累。两千多年后,当AI以前所未有的力量介入律师的工作时,先贤的话依然闪烁着穿越时空的智慧光芒。

AI是工具,但它是最“聪明”的工具。它不像锤子、剪刀那样完全被动,而是能够自动生成内容、回答问题、进行逻辑推理,甚至模拟感情。这种“聪明”让AI与人的关系变得纠结:一方面,它是人类的得力助手;另一方面,它可能悄悄地改变人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依赖,甚至有可能最终被它所控制和取代。

这种困惑并非全新。一个多世纪以前,汽车的出现就曾引发过类似的思考。学会了开车的人,再也回不到“大步走四方”的豪迈。这是效率的胜利,却也带来了“运动不足”“机能退化”等新的问题,使人类丧失了“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自然感知与心灵体验。到了今日,AI正在对律师做同样的事情:一旦习惯了让AI检索案例、生成初稿、审查合同,律师就很难再回到纯粹的“手工作业”时代。更为可怕的是,在AI依赖下,律师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动手能力”,甚至还会慢慢失去“动脑能力”。

为了更生动地说明问题,本文以汽车为类比,系统探讨律师使用AI工具的边界与智慧。从古典智慧中汲取养分,从驾驶之道中寻找启发,尝试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在AI时代,律师如何做到“物物而不物于物”?



依赖不可避免,清醒自知方为关键

(一) 从双脚到车轮:依赖是效率的必然

汽车诞生之前,人类靠双脚丈量大地。那是缓慢的、吃力的,却也是最本真的行走方式。唐代诗人孟郊在《登科后》诗中写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有了马,人已经快了一步;汽车出现后,更是风驰电掣。百公里只需一小时(这还是因为限速),曾经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变成“一脚油门的事儿”。然而,一个有趣的现象也随之而来:学会了开车的人,仿佛失去了双脚,即便是去几百米外的便利店,也会下意识地摸出车钥匙。

这不是懒惰,而是工具对人们行为的深层重塑。心理学称之为“工具内化”,即个体通过社会交往和文化互动,将外部的物质工具和精神工具转化为内部心理机能的过程。这一概念由前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提出。当一种工具足够好用、足够便捷时,它就会从“外部工具”变成人的“认知延伸”,逐渐成为人类习惯的一部分。正如加拿大原创媒介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言:“媒介是人的延伸。”

如果说汽车延伸了人类的双腿,那么AI则是延伸了人类的大脑。律师使用AI同样如此。一位破产专业律师在接触AI之前,可能需要花整整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翻阅数百份债权申报材料,手动录入、分类、核对。学会使用AI之后,同样的工作几个小时即可完成。他当然还记得如何手工操作,但当他坐在电脑前,很自然地就会打开AI工具,就像司机很自然地会走向汽车。

(二) 庖丁解牛的启示:依乎天理,游刃有余

上述依赖是效率驱动的必然结果,我们无需恐惧。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种“不自知的依赖”。《庄子·养生主》中记载了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解牛数千头,刀刃却依然“若新发于硎”。其秘诀何在?在于庖丁“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顺着牛体天然的纹理,劈开筋骨间的缝隙,沿着骨节间的空处运刀,一切都顺着牛本来的结构。

庖丁的高明,不在于他用了多么锋利的刀,而在于他知道用刀的边界在哪里。他依赖刀,但不盲从于刀;他使用工具,但工具的每一次移动都由他对“天理”(牛的生理结构)的判断来指引。

律师使用AI,何尝不是如此?在破产案件中,利用AI可以快速生成一份重整计划草案,但律师必须知道:这个方案是否兼顾了职工安置的社会稳定问题?是否能够在债权人会议上获得通过?以上这些问题,AI的答案往往会忽略一些因素:AI可以计算出职工债权的法定清偿比例,但它无法感知数百名职工等待公布清偿方案时的那种焦灼与不安。此时就需要律师像庖丁一样“依乎天理”。这里的“天理”,就是法律的正义价值、利益的衡平、社会的公义。

当司机在雨夜完全依赖导航,却因没有网络而失去了阅读路标和判断方向的能力时,他是“役于物”;当律师完全信赖AI的检索结果,却不再追问“这个法条(或案例)是否真实存在”“这个案例的裁判要旨是否被曲解”时,他也是“役于物”。

所以说,依赖可以,盲从不行。律师可以依赖AI完成信息采集和初步分析,但最终的判断权——那个质疑“你的依据是什么”的权力——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就是“物物而不物于物”的第一层含义:理智地依赖,而非盲目地服从。



器不必多,物尽其用方为王道

(一) 少则得,多则惑:工具选择的减法智慧

汽车市场上,车型琳琅满目:轿车、SUV、MPV、跑车、皮卡……,每一种都有其特定用途。但一个理性的驾驶者不会买下所有车型,他会根据自己的实际需求选择一辆最适合的车,然后把它了解透,掌握它的每一个功能、每一种路况下的表现,最终能够熟练驾驶它。

《道德经·第二十二章》中写道:“少则得,多则惑。”追求少,反而有所得;贪求多,反而陷入迷惑。这句话在律师对AI工具的选择上有着巨大的指导性。今天,面向律师的AI产品层出不穷:有的擅长法律检索,有的擅长文书生成,有的擅长合同审查,有的擅长证据分析。面对如此多的选择,种种常见的焦虑随之而来:“我是不是错过了某个更好用的工具?”“那个新出的AI是不是比我现在用的更强?”“多用几款AI工具或者分别利用每个AI的长项,是不是能够更快地提高我的服务水平和服务质量?”

没有选择时,我们照样工作,有了选择,反而不知所措,是不是庸人自扰?这种焦虑本身就是“多则惑”的体现。真正的效率不是来自工具的堆砌,而是来自对核心工具的深度掌握。“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这句话在AI工具选择上同样具有启发性。

(二) 卖油翁的智慧:惟手熟尔

北宋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了《卖油翁》的故事:陈尧咨擅长射箭,当世无双,自诩不凡。卖油翁看了,只是微微点头。陈尧咨不悦,问:“我射箭不也很准吗?”卖油翁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铜钱覆葫芦口,慢慢地用勺子舀起油,将油缓缓地倒入葫芦,钱孔不湿。然后说:“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无他,惟手熟尔”——没有别的,只是手熟罢了。这句话道出了工具使用的核心智慧:除非降维打击,多数情况下,真正的效能不是来自工具的先进程度,而来自使用者的熟练程度。一个熟练驾驭了某款车的司机,知道它在湿滑路面上的抓地力极限,知道它在山路弯道上的最佳入弯速度,知道它的刹车距离和加速响应。这种“人车合一”的境界,来源于长期的、专一的使用。同样,一个深度掌握某一AI工具的律师,知道它的能力边界在哪里,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容易产生幻觉,知道如何提问才能得到最精准的回答。这种“人机默契”,不是在工具之间频繁切换所能获得的。

《荀子·劝学》中说:“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善假于物的前提是“知物”——知道这个物的长短、优劣、边界。而“知物”的前提,是长期的、专注的、深度的了解并使用。

“千招会不如一招精”,招数用熟用尽,才是王道。贪多嚼不烂,在AI时代依然是一条铁律。



因事而变:场景驱动的工具切换

用熟一器是基本原则,但当场景发生根本变化时,坚守同一器就是刻舟求剑。

(一) 变易之道:当现有工具力不从心

当然,工具的选择并非一成不变。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一直开着一辆城市SUV,日常通勤、周末郊游,绰绰有余。但某一天,你需要穿越一片没有铺装路面的荒野——这时,你可能真的需要一辆硬派越野车。这不是对原车的否定,而是在特定场景下的理性选择。

《周易·系辞下》中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了就能通达,通达了就能长久。这种“变易”的智慧,同样适用于AI工具的选择。例如,一位主要从事破产法律服务的律师,日常依赖某个通用大语言模型进行文书起草和信息检索,效率很高。但当他接手一个涉及复杂跨境资产追索的破产案件时,就可能需要调用专门的法律数据库AI或跨境法律检索工具。这不是原工具不好,而是新场景需要新工具。

(二) 刻舟求剑的警示:场景变了,方法也要变

“变”需要理由,而非盲动。《吕氏春秋·察今》中记载了刻舟求剑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教训是:场景已经改变,方法却停留在原地。将此理迁移至AI工具的选择,可以推演出两层逻辑:第一层:场景变了,工具就要换。楚人的错误在于,船已经前行,他却用落剑时的位置去找剑——场景变了,方法没变。同样,当律师从一类案件(如刑事案件)切换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案件(如破产案件)时,原有AI工具可能不再适用,就需要考虑切换工具。这不是否定原工具,而是“穷则变,变则通”。

第二层:更隐蔽的错误是,在没有变化时盲目换工具。刻舟求剑的另一种警示:楚人至少知道“剑丢”的场景要发生变化,意图“刻录”这个场景。而一些律师更容易犯的错误恰恰相反——场景根本没有变化,现有工具完全够用,却因为焦虑、跟风而不断更换工具(刻录)。“那个新出的AI是不是更好用?”“别人都在用某款,我是不是落伍了?” 因为别人换了所以我也换,不是因为现有工具满足不了需求,而是因为对新工具的焦虑驱动着不断切换。这种在没有变化时盲目切换,比楚人更加荒谬——楚人是迟钝,这是折腾。

宋代苏轼在《题西林壁》中写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选择工具,也需要跳出“此山”的局限,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真实需求。当现有工具确实无法满足某一特定场景的需求时,换一个工具是智慧;当现有工具已经足够好用却还要不断更换,那是被工具所役。



迈开双腿:数字斋戒与文化闭关的智慧

(一) 运动不足症与思考不足症

汽车时代,出现了“运动不足症”。久坐驾驶、缺乏运动,导致肥胖、颈椎病、心血管疾病。医生的建议永远是:即便有车,也要有意识地迈开双腿,走路、跑步、锻炼。

AI时代,同样会出现“思考不足症”。当律师习惯了让AI完成初步分析、生成初稿、总结要点,大脑的某些功能——深度阅读、独立构思、批判质疑——也可能会像久不运动的肌肉一样,悄然萎缩。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神经科学的基本原理和中国古典智慧中的“用进废退”。《吕氏春秋·尽数》中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流动的水不会腐臭,转动的门轴不会被虫蛀,因为它们一直在运动。人的思维也是如此。如果长期依赖AI完成思考任务,思维的“流水”就会停滞,智慧的“户枢”就会朽坏。

(二) 闭关修炼:古典传统中的“以退为进”

那么,怎么办?答案与汽车时代如出一辙:有意识地与工具保持距离。五代时期的布袋和尚(契此和尚)的《插秧诗》充满着以退为进的哲理:“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就方法而言,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种极具智慧的修行方式——闭关。

闭关,原指佛教僧侣独自在关房中修行,不与外界接触,专心参究。历代文人也有类似的实践: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远离尘嚣、回归田园的精神闭关;苏轼被贬黄州,“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在逆境中的心灵修炼。

数字斋戒,是AI时代的“闭关”形式。它指的是定期从数字设备中抽身出来,关闭屏幕,放下手机,让自己回到没有AI辅助和电子讯息干扰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律师可以重新练习独立阅读复杂的案件材料,不依赖AI的摘要;可以尝试用自己的头脑梳理案件的争议焦点,不依赖AI的分析框架;可以挑战自己手写一份重整计划草案的提纲,不依赖AI的模板。

文化闭关,则是更深层次的精神修炼。它指的是从信息过载中主动撤退,给自己留出一段不受干扰的时间,进行深度的、独立的思考。在这段时间里,不刷新闻、不看社交媒体、不向AI提问,只是安静地阅读、思考、写作。你可以在感受大自然的状态下创作诗文,撰写心得,不依赖AI数字辞藻的堆砌;还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静下心来重温经典名著,或者精研专业著作。

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写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里的“破万卷”,不是泛泛浏览,而是深度的、反复的、专注的阅读。在AI时代,“读书破万卷”的功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因为AI可以轻易地“读完”万卷书并生成摘要,但只有人的心灵才能在深度阅读中激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神来之笔”,创作“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的传世文章。

(三) 十日一水,五日一石:慢下来的勇气

清代画家郑板桥有一方印章,上刻“十日一水,五日一石”。 此语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原句为“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 画一条水要用十天,画一块石要用五天,“十日一水,五日一石”正是对画家王宰精心构思、不轻易下笔创作状态的生动描述。真正的艺术不被催促,只有这样,才能留下传世之作。

在追求效率的AI时代,“慢”似乎成了一种奢侈。但真正的深度思考、真正的创造性突破、真正有温度的人文判断,恰恰需要这种“慢”的功夫。现代都市中,有些社区起名叫“慢城”,反映了在喧嚣都市快节奏生活的人们对于“放慢生活节奏”的呼唤和回归。

数字斋戒与文化闭关,正是为这种“慢”创造空间。它不是反技术的倒退,而是在技术包围中保持心理健全、人格独立以及人性光辉的生存策略。正如汽车时代的人们仍然需要迈开双腿来保持身体健康,AI时代的律师也需要定期“断网”“断链”来保持思维的健康。

《大学》开篇便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在飞速奔跑的时代,知道放慢脚步、停止,让身心静下来得到休养和放松,深入思考,认清自己,找准方向,才能有所收获。数字斋戒就是“知止”,文化闭关就是“定、静、安”的修炼状态,而“得”——那真正有价值的司法正义和人文关怀——正是在这之后自然到来的。

对于AI,我们既要亲近,又要远离。亲近是对工具的日常使用,远离是对自身的定期修炼——前者是工作方式,后者是思维保健,并行不悖。



结语:驭器者,不役于器

汽车与AI,都是人类创造的工具,都极大地扩展了人的能力边界,也都带来了依赖的风险。但这两种依赖有着本质的区别:对汽车的依赖,影响的是身体健康;对AI的依赖,影响的是精神健康——后者更为隐蔽,也更为危险。

律师与AI的理想关系,不是无边界地融合,而是在依赖与独立、工具与主体、效率与深度之间,找到那条边界线。依赖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自知;工具不必多,物尽其用是王道;必要时换工具,但让场景而非焦虑驱动选择;更重要的是,爱AI,更要有远离AI的勇气和能力。远离AI,不是为了远离而远离,而是在亲近AI时,你依然是你!


注释及参考文献

上下滑动查看全部

[1] 维果茨基:《思维与语言》,李维,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2] 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译林出版社,2011。

[3] 尼古拉斯·卡尔:《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刘纯毅,译,中信出版社,2015。

[4] 理查德·萨克斯金德:《明日律师:法律职业的未来》,张志铭,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

[5] 弗洛里迪 L:《人工智能伦理学》,郭烁,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

作者简介

谷景生

国浩破产与重整业务委员会暨法律研究中心秘书长、国浩石家庄管理合伙人

业务领域:资本市场、建设工程与房地产、破产重整与清算

邮箱:gujingsheng@grandall.com.cn

相关阅读

【 特别声明:本篇文章所阐述和说明的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意见,仅供参考和交流,不代表本所或其律师出具的任何形式之法律意见或建议。】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国浩律师事务所
传播法治理念、解读政策法规、研讨律师实务、分析典型案例、评析法律热点、透视财经信息、发布国浩动态。
内容 7542
粉丝 0
国浩律师事务所 传播法治理念、解读政策法规、研讨律师实务、分析典型案例、评析法律热点、透视财经信息、发布国浩动态。
总阅读48.8k
粉丝0
内容7.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