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苏州中院一纸判决，让奶茶品牌"茉莉奶白"赔了LV 1030万元。
关于该案的讨论近期占据头版头条，也有很多法律人士对个中原理进行了深入的介绍。但是综合看下来，评论区反复提及的两个问题，似乎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传统纹样、自然花草这类公共元素，为什么能被注册成商标？注册后权利边界到底在哪？ LV能不能因为注册了一朵“四叶花”，就禁止所有人使用？
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范围能跨多远？ 卖皮具的为什么能管到卖奶茶的？跨类保护是“全品类通吃”还是“有限度的保护”？
本文先回答第一个问题：LV到底注册了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传统纹样，LV在日本输了官司，在中国却赢了？
四叶花作为一种基本图案，在日常生活中确实非常常见，且与中国唐代宝相花、汉代柿蒂纹高度同源。说这是全人类共享的“公共设计资源”，不能被谁独占，其实是没错的；但是LV能注册商标，目前看来同样没有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是：LV注册的不是"四叶花"这个宽泛的概念，而是那个特定的、有具体构图的、能让人联想到LV的商业标识。
苏州中院的判决书里是这么说的：LV的四叶花卉图形“并非简单的几何图形或者其他进入公有领域图案的简单组合，体现了设计者的理念和思想的表达……随着组合商标的使用和获得的知名度，该四角星标识本身具有了一定的辨识度。”
换句话说，LV那朵花不是随便画的，它有特定的比例、线条、结合L、V字母的固定搭配方式能不特定公众产生联想。从1896年到现在，LV把这个图案印在包上、箱子上、广告里，用了上百年。全球消费者看到这种特定风格的四叶花组合，第一反应就是“这是LV”。
举个类似的例子，大家会更容易理解："L"和"V"作为单个字母，属于任何人都可自由使用的公共资源；但二者组合为"LV"并经长期商业使用后，便获得了显著性，成为奢侈品牌的代名词。再比如，"苹果"这一概念和基本图形，任何人都无权独占；但右侧缺一口、顶部缀一片小叶的特定苹果图形，却可以注册为商标，获得法律保护。
也就是说，商标法本身并不排斥将公有领域的文化符号注册为商标。商标保护的不是那些基本图形或者公共元素，而是基于基本图形或公共元素变化后形成的特定标识，以及因特定标识长期广泛使用可以起到的区分商品和服务来源的作用。这就是《商标法》第11条第2款说的"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本来普通的东西，因为你用得足够久、足够广、足够有名，老百姓看到它就想到你，法律就允许你注册。
但注册成功，不等于你可以把公共元素"据为己有"。
首先，商标权保护的对象，是具有显著性的特定图形，而不是其中的公共元素本身。四叶花、菱形方格这类流传已久的传统装饰图案，本身显著性较弱，属于人人可用的公共设计资源——任何人都可以在其基础上再创作；经过充分的独创性改造、形成足以区别于他人的新图形后，同样可以注册为商标。LV的四叶花商标，正是这样从传统纹样中脱胎而来的。
另一方面，商标侵权的成立还有一个前提：对方必须构成"商标性使用"，也就是把标识用来识别商品来源。如果他人只是将四叶花、方格纹作为“装饰图案使用”，消费者并不会据此认为商品来自LV，这种使用就不落入商标专用权的控制范围。
这一点也是各国司法实践共识，我们可以看看LV在国外的两个案子。
1.法国：梵克雅宝告LV
梵克雅宝珠宝“Alhambra”系列 vs. LV珠宝“Colour Blossom”系列
梵克雅宝的母公司历峰集团，认为LV珠宝“Colour Blossom”系列的四叶花图案用了和梵克雅宝“Alhambra”系列四叶花相似的图案，以LV存在寄生性竞争，不当利用了Alhambra系列的声誉和精湛工艺为由，告上法庭。
2025年3月，法国最高法院终审裁定：路易威登公司系从其Monogram帆布的四瓣花中汲取灵感，而非Alhambra系列，其‘Colour Blossom’系列中以贵金属镶嵌半宝石的做法符合当时的市场趋势，梵克雅宝无权禁止其他珠宝商效仿。
2.日本：LV告日本本地品牌
2020年，LV向日本一家销售念珠袋的商店发出警告，称其念珠袋上的双色方格图案侵害了LV Damier图案的商标权。制造商神户珠数店不服，向日本特许厅请求判定。
特许厅认定：该图案覆盖于商品布料整面，就是日本古来广为人知的传统"市松纹"，商家也是将其作为面料花纹来描述和使用的——消费者只会把它当作装饰性纹样，而不会当作识别商品来源的标识。这种非商标性使用，不落入商标权的效力范围。
日本漫画《鬼灭之刃》中主角炭治郎衣服的图案就是日本常见的“市松纹”
炭治郎羽织图案
四叶花不属于LV，市松纹不属于任何人——这些流传千百年的纹样，始终留在公共领域，谁都可以画、可以用、可以再创作。
所以，"LV赢了"不意味着四叶花被圈走了，"LV输了"也不意味着老花可以随便仿。 法律的界线其实是清晰的：公共的纹样人人可用，但别人的"名片"不能拿来当自己的招牌。
在分析本案之前，需要明确一个程序前提。LV主张的特定四叶花图案，已经取得了商标专用权。即便关于传统纹样、公共图案的显著性存在争议，在商标本身没有被宣告无效的情况下，本案必须尊重在先的权利。
在此基础上，我们不妨把上文的分析，逐一套在茉莉奶白上。
1.用的是什么图形？
茉莉奶白用的不是“四叶花”这个宽泛的概念，也不是宝相花、柿蒂纹的原始形态，而是一个在构图风格、比例关系上与LV定型设计高度近似的特定图形。这就与法国案形成了对照：LV从公共纹样中汲取灵感、做出自己的表达，梵克雅宝无权禁止；但茉莉奶白没有走"再创作"这条路，而是撞上了LV已经注册定型的那一款。
2.怎么用的？
日本念珠店把方格纹铺满布料整面、自己都称之为"市松面料"，消费者只会当它是装饰——所以LV输了。而根据判决书披露的信息，茉莉奶白的四叶花被广泛应用于品牌logo、门店装潢、产品包装、周边物料等核心视觉场景。法院认为，这种使用方式已经超出了"正当使用公共元素"的范畴，落入了对LV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侵害。茉莉奶白难以“装饰性使用”进行抗辩。
还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中国商标网信息显示，2024年3月起，茉莉奶白关联公司曾多次申请花卉图形商标，但均因与LV在先商标近似被驳回。但茉莉奶白明知表示存在权利冲突仍然进行大规模商用，可能也是法院会判赔千万的因素之一。
当然，个案说得通，不等于公众的关切没有道理。这场舆论风波背后有一个真实的制度性问题：现行商标审查中，尚无系统化的“传统纹样公共领域数据库”，四叶花、宝相花、柿蒂纹这类公共元素在注册阶段难以被有效识别，客观上存在传统纹样经“再设计＋注册＋驰名认定”后被转化为商业资源的空间。但正如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孟强教授所指出的，传统纹样已进入公有领域、无明确在先权利人，难以依据现行《商标法》主张在先权利；而若将外国企业注册中国传统纹样一律认定为“不良影响”，又会损害商标制度的稳定性、违背《巴黎公约》的国民待遇原则——反过来伤害的，恰恰是正在走出去的中国品牌。更现实的完善方向，是在注册审查环节强化对传统纹样二次创作的显著性把关；而对准备设计新品牌的企业来说，眼下就能做的，是像对待任何商业资产一样对待自己的标识——上线前做好在先商标检索，从传统元素中取材时做足差异化改造，别让别人的“名片”，成为自己招牌上的定时炸弹。
【END】
作者简介
北京星也律所实习律师
陈嘉雯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
北京星也律所合伙人
孙奇敏
专业领域：民商事争议解决及数据合规。
争议解决方面，在执行异议之诉、公司、金融等领域都拥有丰富的理论和实务经验，同时也负责知产相关的标准化批量诉讼。数据合规方面，曾为多个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安全审查申报服务，并对算法、数据资产等新型数据合规问题有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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