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张睿
2010年9月，《连线》（Wired）杂志主编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写下了一则振聋发聩的判词：“Web已死，互联网永生。”（The Web Is Dead. Long Live the Internet.）。
彼时，移动互联网蒸蒸日上，安德森以他的一天为例：他用iPad中的应用查邮件、刷Facebook、听播客、看Netflix，全天挂在互联网上，却没打开一次浏览器，结论是：封闭的App将彻底取代开放的Web，HTML的时代结束了。
然而，十五年后，戏剧性反转来临：被宣告死亡的Web，掀开棺材板坐了起来；永生的互联网因为充斥着大量AI生成的真假难辨的内容，逐渐走向冰冷的墓地。
今天，效仿安德森，我斗胆给出一个AI时代的新判词：Web借尸还魂，互联网行将就木。
01
Web尸体布满AI爬虫
Web占互联网总流量的比例，1995年为90%，到了安德森写下“Web已死“的2010年，已不足25%。
作为互联网最古老的应用，Web由http协议通过80端口传送的HTML数据，优势在于开放协议零门槛，这种开放性，使Web成为AI公司搜集数据、训练模型、执行任务的绝佳空间。
互联网第二大内容分发网络（CDN）Cloudflare Radar的全球监测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互联网流量同比增长约19%，且从夏末至11月期间增长速度急剧加速。在这种整体增长背后，非人类活动的增长速度更快：包括机器人、AI爬虫以及自动攻击。
2026年6月，Cloudflare首席执行官Matthew Prince公布了新的监测数据：在所有HTTP/HTML页面请求中，机器人流量占比已达57.5%，人类仅占42.5%，机器首次在Web上实现反超，这一变化比他此前预期更早到来。
来自全球网络安全企业Thales的《2026坏机器人报告》给出了更直观的变化数据：过去十年，互联网人类流量在波动中萎缩，2025年只有47%，来自机器人的流量（包括好机器人和坏机器人）则增长至53%。
Web在人类眼中已死，但是其未冷却的尸体却布满AI爬虫，以另一种形态“借尸还魂”。
科幻作家特德·姜（Ted Chiang）曾撰文指出，ChatGPT就像是“互联网的一次模糊复刻”（a blurry JPEG of the Web）。可以说，整个LLM（大语言模型）革命本质上是建立在Web遗产之上的，由Web构成的互联网海量结构化数据，在持续不断地喂养LLM，没有开放的Web，就没有GPT。
Cloudflare Radar数据显示显示，2025年，用于模型训练的抓取量占AI流量的绝大多数，而训练流量数据受OpenAI GPTBot的影响最大。
在模型训练之外，搜索也是AI爬虫使用Web的主要目的之一。当用户向聊天机器人提问时，爬虫响应请求访问相关网站获取信息，Cloudflare Radar数据显示，用于搜索的抓取量在3月中旬之前最为强劲。
AI替用户执行的页面抓取在2025年暴涨21倍，这一增长趋势与OpenAI的ChatGPT-User机器人流量走势高度吻合。这里指AI Agent会根据人类的任务命令访问网页，比如读取商品页面、检查价格、比对航班、抓取和索引网页内容，以及充当个人助手完成点餐、购物比较和客服交互。
与此同时，AI反过来影响了Web的内容组织及呈现形式。越来越多的网站、平台、内容生产者，不再优先考虑人类的阅读和使用体验，而是追求数据规整、逻辑标准化、标签精准化，目的是适配AI的抓取、解析、训练需求。
02
互联网不死不活
死互联网理论（The Dead Internet Theory）认为，真实的人已经从网络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AI生成的内容，而秘密势力则在操控剩余的少数人。这其实是一个存在已久的阴谋论，但如今，死互联网似乎正在迅速变成现实，科技圈和媒体圈已经纷纷发出警醒。
Reddit联合创始人Alexis Ohanian接受采访时说，“你们所有人都已经证明，现如今互联网大部分内容已经‘死亡’了——就是所谓的‘互联网已死’理论，不是吗？无论是机器人的操作、准人工智能的产物，还是领英上的‘糟粕（slop）’……人类的真实活动，例如直播观众和直播内容，对于现如今的注意力经济学，愈发显得珍贵。”
OpenAI联合创始人Sam Altman在2025年9月写道，虽然他从未认真对待过该理论，但现在他在X（前称Twitter）上看到“大量的LLM账号”。评论者嘲讽他：“Sam从不相信”死互联网理论“——所以他决定让它成真。”
无论是文字、图片还是视频，AI以远超人类的效率生产内容，这样的内容不仅充斥了社交网络，而且已经在新闻、广告、影视多个行业占据了愈加重要位置。乐观者为生产力革命欢呼，悲观者为互联网腐朽默哀。
科技媒体404 Media主编Jason Koebler提出一个比“死互联网”更可怖的概念——互联网处于不死不活的僵尸状态，他说：“我之所以将其命名为‘僵尸互联网’（Zombie Internet），是因为如今的互联网绝大部分区域，并非只是机器人与机器人对话，或机器人与人对话。它其实是：人跟机器人聊天，人跟人聊天，人创造出‘AI智能体’，再指使它们去和人打交道……一边是用着AI的人对着没用AI的人输出内容，另一边是用着AI的人和同样使用AI的人互相周旋。”
也就是说，如今的互联网是一个更复杂的混合体，你无法以“互联网已死”为由将其一棍子打死，反而不得不耗尽精力甄别对面是人、是AI还是半人半AI。更可怕的是，“AI味儿”甚至反向渗进人类的表达里，不是因为人用了AI，是因为人读了太多AI内容，语感被重置了。
不死不活的僵尸状态，正在腐蚀整个互联网经济的大厦。互联网经济曾经以注意力为核心，无论是banner广告、搜索引擎广告、电商推荐广告，底层逻辑是流量带来注意力，注意力带来点击，点击带来购买，那么当内容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是AI或者人类和AI的混合态时，互联网经济的地基松动，大厦将倾。
03
重建真实联结
对AI的应用保持警惕，对互联网前景表示担忧，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成为丧气又愤怒的新卢德主义者。
在《Web已死，互联网永生》一文的结尾，安德森给出了非常乐观的判断：“我们重新回到已经存在的世界——在这里，我们追求的是音乐和电影的变革作用，而不是被Web相对短暂的变革作用挑逗。在长途跋涉之后，我们可能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重新回到已经存在的世界，“这句话我觉得依然奏效，但这里的世界不是数字世界，而是真实世界。就像Alexis Ohanian所说，人类的真实活动愈发珍贵。我们每个人与他人的真实联结、与世界的真实互动不会消失，但会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