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旧事,沉淀为我心底镂刻一生、温热踏实的乡土童年。
我生长在霞浦福宁湾畔的农家村落。滨海一带多是丘陵地貌,少有参天大树,漫山遍野尽是荒草杂灌。山里人上山拾薪统称“砍柴”,唯独我们滨海村落,多以柴刀刈割野草灌木烧火做饭,当地人便将这份营生唤作“割草”。寻常农家一日三餐、四季炊烟,全靠山间草木支撑。一坡坡野草,一丛丛杂木,稳稳托住了岁岁年年不曾断绝的乡村烟火。
年少割草,孩童总爱三五结伴进山。同行既可相互壮胆、彼此搭手照应,又能分头寻草,免得众人扎堆一处,草木不够分担。山野植被本就稀疏,倘若一群人挤在同一片坡地,忙活大半日,也捆不满一担柴草。返程时肩头草捆瘦小轻飘,若是被邻里撞见,少年人只觉满脸羞赧,回家也不好向父母交代。彼时村里少年各有鲜活身份:日日踏山刈草,乡人唤作“割草帮”;早晨进校读书、傍晚归家习字,便是“读书仔”;替生产队放牛挣工分,就叫“看牛弟”。数重身份交错重叠,拼凑出我们干净质朴的少年岁月。
乡下孩子自小熟习田间劳作,割草、牧牛、赶海拾鲜、操持家务,皆是成长路上必修的功课。乡间自古有着不成文的分工:放牛多是男孩的差事,采割猪草常是女童的活计。那时乡间入学读书早已普及,村民却从不强求苛责。孩子若有心向学,家中便倾尽所能供读;若是无心笔墨,便早早下地务农,挣工分补贴家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农家子弟的想法和出路,仍是守着乡土躬耕田园,我们常自嘲是“拿锄头修理地球”的后生。
我八岁入学,每逢周末、寒暑假,大半时光都奔波于山野田垄。年幼身单力薄,起初只敢在后山平缓坡地耙拾松针,乡里俗称“耙松毛”;待年岁渐长、气力稍足,才敢翻岭越谷,去往远处深山割草捆柴,一担担挑运回家。寒暑假正是割草旺季,天天上山劳作,一捆捆柴草码得齐整,堆满屋檐下柴房,便是少年心中最踏实的收成。平日里每到周末便进山拾遗补阙,积攒下的柴薪,足够支撑全家一整年灶火,岁岁接续不断。
自踏入校门,直至一九七九年高考升学,我一直过着半耕半读的日子。故乡袅袅炊烟、山间徐徐清风,一担担沉甸甸的柴薪,凝成此生挥之不去的乡愁。日复一日负重劳作,磨硬了筋骨,也练出了一身胆识。
割草看似粗重劳苦,内里藏着乡土谋生的门道,更能淬炼心性。天刚破晓便踏上山路,整日穿梭林莽,到正午腹空身疲,仍要担柴赶路归家。年年岁岁奔走山间、负重前行,慢慢磨出隐忍耐劳、坚韧不屈的性子。每次上山必先看好路线,早已被采空的坡地绝不重走,专寻草木繁茂、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山坳。进山后伙伴各自散开忙活,唯有踏实勤勉、肯下苦功,才能满载而归;若是一味跟在旁人身后,怯懦偷懒,往往收获寥寥,免不了被同伴打趣同情。
荒坡野地散落着不少旧坟孤茔,路人向来绕道避让,少有人前去收割,坟边灌木野草反倒长得格外丰茂。年少听过许多山妖鬼怪的故事,途经阴森坟茔,心底难免发怵。可柴草难寻,只能强压惶恐,蹲在坟冢周边挥刀割草。长年独自往返山林,一次次直面孤单与恐惧,只顾埋头劳作,渐渐褪去孩童的怯懦,养出独立自持、沉稳坚毅的品性。
盛夏草木葱茏,青叶饱含水分,不易燃烧。乡人代代相传一套“劈曝”之法:将野草顺势刈倒,平铺坡地,任由风吹日晒,两三天后再上山收拢捆扎。这般边割、边晒、边收,既能减轻挑担重量,又能让柴草干透,燃烧起来火旺少烟。乡邻心性淳朴厚道,山野间自有默契,但凡晾晒妥当的柴薪,从无人私自侵占。
村边近处山林多属生产队,草木稀疏,很难收割捆满一担。我们便相约走远路,奔赴三四公里外的国有林场。那里松林连绵、茅草成片、杂灌丛生,是方圆之内最好的采薪之地。每到冬日农闲,远近村民纷纷进山割草,储备柴薪迎接年关。蜿蜒的山路上,只见一担担柴草络绎不绝,人们步履匆匆,勾勒出冬日山野最朴素动人的劳动图景。
上山割草,最忌惮蚁巢、黄蜂与毒蛇,这三样险境,是所有割草少年刻在记忆里的苦楚。灌木丛中蚁巢隐蔽,挥刀劳作极易惊扰蚁群,黑蚁顺着手臂、脖颈攀爬叮咬,慌乱间只能胡乱拍打。明知割破巢穴招来蚁群自卫,却也无可奈何。蚁咬尚且能忍,一旦不慎劈到大黄蜂窝,便是一场劫难。蜂群倾巢而出围攻,转瞬脸面肿胀,双眼挤成细缝,疼痒入骨。回家敷上草药,数日才能消肿,模样狼狈不堪。当年一同上山的少年,几乎人人都受过蜂蜇,那份灼痛,今日想起仍心有余悸。
蛇虫,则是山野孩童心底最深的忌惮。盛夏湿热,蛇类活动频繁,时日一久,我们也摸透了它们的栖身规律:山涧低洼、湿草丛中,蛙虫成群,极易藏蛇;山顶松林、干燥高地,少有食源,不见蛇踪。常年穿行山林,早已习得避险之法:入山动刀前,先用枪担或树枝拍打周围草木,惊扰隐匿的虫蛇;路上偶遇野蛇,也不必慌张,静立原地,缓缓后退,互不惊扰,蛇自会遁入草丛。
流年似水,头发斑白。少年山野劳作的光景早已远去,上山割草储薪的岁月一去不返。如今家家户户用上了燃气,往日烟火缭绕的灶台日渐冷清,柴火再也不是农家生计的头等大事。回望来路,既有青春时光落幕的怅然,也为乡亲生活日渐好转的欣慰。
作者:霞浦税务 林胜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