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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元鑫,97 年出生,清华车辆工程本科,密歇根大学博士。博士期间曾在 Waymo 和苹果 Vision Pro 组实习,25 岁成为华为诺亚智驾方向首位“天才少年”。2025 年底离开华为,联合创立日冕(Rimbot)。
从本科到博士,他两次从零搭建完整的自动驾驶平台——这在学生群体中几乎无先例。工作后,他亲历了智驾领域三代技术范式的切换:从大模型到 VLA 再到世界模型。这些经历让他形成一个核心判断:通用大模型离操控物理世界尚远,具身智能必须独立构建基座模型。
日冕的核心架构名为 LaMPA(Latent Masked Predictive Architecture),延伸自 LeCun 的 JEPA 体系,但创新性地加入了 Mask 机制和 Block Diffusion。它在隐空间进行“完形填空”式预测——Block 内部利用双向注意力处理图像,Block 之间保持因果关系以处理时序。实测推理速度比纯自回归快约 10 倍。钟元鑫认为,该架构同时解决了 Scaling 最关键的两要素:推理侧的 Infra 适配与训练侧的数据效率。其代价是训练收敛较纯自回归更慢,因模型需学会补全任意位置被掩码的 token,对训练经验和数据适配要求更高。
除架构外,团队构建了一套 E-E-E 表征体系:Environment(环境)、Ego(自我)、Experience(经验)。该体系的直接收益在于:不同自由度的灵巧手、不同配置的触觉传感器乃至人手视频数据,均可编码进同一空间混合训练,无需进行 Retargeting。目前数据规模已达上亿帧,其中约 90% 为异构视角的人手数据。
访谈中,钟元鑫逐项拆解了其在关键技术岔路口的选择依据:为何放弃显式因果推理?为何认为思维链对轨迹级任务提升有限?为何选择 JEPA 这一尚未在真实机器人上充分验证的体系?这些判断虽需时间验证,但其推演过程具体详实——涵盖实验数据、失败案例与工程细节,绝非空谈。让我们一起走进钟元鑫的故事。
01 历经三代技术范式切换,确立具身基座模型的独立路线
ZP:按照惯例,先请钟博自我介绍一下。
钟元鑫: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大二开始自建自动驾驶系统。大三入选清华“星火计划”(各院系仅一两个名额的科研人才培养项目),我是系内唯一入选者,凭借大二自建的自动驾驶仿真系统获得名额。本科毕业时,我为课题组搭建了一套完整的自动驾驶平台,完全自主编写,对标 ROS。
博士阶段赴密歇根大学,师从 Mcity 主任彭辉教授(Mcity 是全美首个动态自动驾驶测试场)。期间我将自动驾驶全栈技术实践了一遍——感知、建图、预测、跟踪、决策、规控,从零搭建系统并上车实测。同时构建了第二套仿真平台,后续一位师兄基于此开发了强化学习框架。早在 2020 年,我们便利用 RL 进行智驾研究,而行业大规模应用 RL 则是在 2022、2023 年。
实习期间,我在 Waymo 参与行人意图识别项目,其精细度极高——仅需 100 像素即可识别行人骨骼姿态,甚至通过眼神判断其过街意图。在苹果 Vision Pro 组(当时处于秘密研发阶段),我负责 3D 空间物体检测与跟踪。
ZP:从本科到博士,两次从零搭建自动驾驶平台,这在学生中极为罕见。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钟元鑫:初高中信息奥赛经历加上本科计算机二学位,使我在汽车系中具备较突出的计算机底层功底。当时的动机是课题组认为不能长期依赖开源平台,且我觉得 ROS 在实时性和带宽上表现不足,于是决定动手自建一套。
这绝对是一个非共识的选择——彼时愿意自建平台的多为公司,实验室更关注学术问题,鲜少投入工程平台。但通过摸索,我掌握了节点通信、Linux 组件动态加载等原理。这段经历让我获得了全栈训练,也是我博士毕业后选择进入工业界的原因——我希望看重的技术能落地于机器,产生实际效益。
ZP:公开信息显示,您是华为智驾方向首位“天才少年”,25 岁加入。在华为主要做了什么?
钟元鑫:博四博五时,我认为需要进入大厂了解组织体系,因此加入华为。期间经历了三代智驾范式:第一代端到端、第二代 VLA、第三代世界模型。中间验证了许多思考——例如测试最新 VLM 判断前方行人左右位置时,成功率甚至不足 50%。这让我确认:通用基座模型离操控物理世界尚远,具身智能必须独立构建基座模型。
ZP:具身智能创业公司众多,为什么最终选择了日冕(Rimbot)?
钟元鑫:我与肖博(毕设课题组师兄)相识已逾十年。2025 年初,我们就世界模型展开交流——当时我们刚启动世界模型研究,肖博也在探索交互复杂场景的世界模型。经过多次学术交流,我们发现双方对模型 Scaling 路径及落地价值的认知高度一致。随后,我与肖博及另一位联创云龙进行了大半年的深入探讨,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得出相同结论,最终决定共同创业。
具体来说,我们有几个核心共识:
第一:数据闭环至关重要。从事智驾的人都有此经验——早期每家公司购买数百辆测试车采集数据,但覆盖场景可能仅 1% 或 10%,远未解决长尾问题。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用户数据和数据闭环。
第二:大模型时代,模型并非最核心,数据和 Infra(基础设施)才是。如何高效训练模型?如何快速试错?如何在端侧快速验证?这对训练至关重要。
第三:操作(Manipulation)是当下最具价值的方向。早期我们考察了多个方向。经思考发现,Navigation 在商业上已基本成为"Solved Problem";Locomotion 在机器人学界也相对清晰;而 Manipulation 一方面业务收益最高——替代人力、自动化完成任务均需 Manipulation 解决方案;另一方面正处于技术突破前夜,谁先做好谁就能领先。当然,我们并非不做 Locomotion 和 Navigation,只是优先级相对较低。且我们正在构建的世界模型不仅解决操作问题,同样能理解世界、执行导航。
02 拆解环境、自我与经验三子表征
ZP:请用一句话介绍日冕(Rimbot)的定位,以及你们目前最核心的技术工作是什么?
钟元鑫:我们致力于构建原生的物理世界基础模型,最直观的应用是解决操作问题。具体范式是我们的 LaMPA 架构,任务是完成精细且灵活的操作。这是我们认为最核心的场景和赛道。
日冕的 Slogan 是"Drive Every Move"。我们希望成为行业所有解决方案背后的驱动力,提供此类能力。因此,我们的目标仍是做一家技术公司。
ZP:除了训练范式,表征体系是你们基座模型的另一大支柱。我觉得“表征就像一个人认知世界的方式”——日冕的表征体系具体是如何设计的?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
钟元鑫:你的直觉非常准确。每进入一个新领域,我们先关注如何表征,再关注如何做下游任务。传统 CV 领域(如检测、分割)皆有基座模型(ResNet、UNet)将视觉表征做好,以便添加各种 Task Head。
智驾亦是如此——六路、八路甚至更多相机,可能还有激光雷达——必须先将这些信息处理清楚。为何大家不在 2018 年就做端到端?因为前方的感知架构尚未完善。必须先将 BEV(Bird's Eye View)等搞明白,端到端才能做好。
具身智能亦然——要操控并改变世界,前提是对世界的认知足够完备。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我认为世界包含三部分:
第一,Ego——自我。这是其他领域 AI 所不具备的——无论是语言模型还是 VLM,都不会有一个模块描述“我现在自身状态如何”。这是具身智能的独特之处——我必须知晓关节状态、电流用力大小、手部触觉反馈等。
在此延伸一下。密歇根大学有一位我崇敬的老师 Jessy Grizzle(Michigan Robotics 首任院长)。他的学生曾让机械臂仅靠碰撞(撞击各处)来构建环境三维空间。全靠本体,无需视觉甚至触觉,仅凭电机状态还原世界。这是对自我感知认知的极致案例——对自身认知足够强,便能很好地与物理约束交互。因此,我们在此投入较多。
第二,Environment——环境。这与智驾相似——4D 表征、时空表征皆属此范式。出发点是对环境的几何和语义有充足详细的认知——利用 3D 重建、NeRF、3D Gaussian Splatting 训练 Encoder。这是较为清晰的范式,后续只需增加数据,我们投入不算太多。
第三,Experience——经验。这是我们今年发力的方向。大家讨论大模型的直观原因是想承接其蕴含的知识。但我认为直接基于大模型微调并非正确选择,而应将能力蒸馏到一个表征模块上。
该表征能根据视觉状态知晓操作常识——水杯应如何拿、焊枪应如何握、不同工具有不同握法和使用方法。甚至物体重量——看一眼便大致知晓,无需触摸。我们将 DeepSeek、Claude 等最强大模型的能力蒸馏进来——但它们看不见真实世界,因此我们将世界数据转化为结构化信息,进行检测、分割,描述得足够完备后喂给大模型,大模型通过文本告知解法,我们再将这些知识揉入表征之中。
我们将三者缩写为E、E、E——Environment、Ego、Experience。这三个表征并非互相独立,而是存在交融。目前的做法是简单拼接后进入模型,未来可能会做成统一表征模型——但这属于较长期的规划。
还需补充一点——该表征是对单帧状态的描述。帧与帧之间的关联通过世界模型学习——世界模型学习的是状态之间的迁移和变化规律,即时间维度上的变化法则。
ZP:为什么恰好是这三个维度,而不是更多或更少?而且它们之间似乎不是完全正交的——比如捏一个东西之前预判反馈,既涉及环境信息也涉及自我信息。训到最后会不会只剩其中一个维度在真正起作用?
钟元鑫:这涉及哲学思考。我们阅读了一些哲学书籍——人对世界的理解确实就是自我、他我和经验这三块。
至于是否会训到最后只剩一个有用——不会。我们现在就发现触觉数据很重要。有些任务,如盲操盲插 USB——看不到的地方只能靠触觉感知——肯定存在强依赖这些信息的场景。
ZP:这套三子表征体系在实际收益上验证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已经看到的、比较确定的优势?
钟元鑫:我们正在完成下游任务的验证。但比较明确的收益是——通过统一表征,我们能将所有数据都吃进来。别人做不到——例如你的 VLA 若无触觉模块就用不了触觉数据,若模型只支持 6 自由度就吃不了 7 自由度的数据。我们通过统一表征,无论何种传感器配置、何种自由度分布,都能编码进来。
这使得我们的数据量能达到上亿帧。配比大概是异构视角的人手数据占约 90%——如 Ego4D、EgoExo4D 等学术数据集。它们只有人视角,且与机器人自由度不同,通常做人手到机器人手的迁移不易。但我们不需要做 Retargeting——人手数据和机器人手数据可直接混训,毫无问题。我们最近发布论文的核心理念就是"No Retargeting"——因为 Retargeting 存在损失。
ZP:行业里也有不少团队走显式 3D 重建的路线。您怎么看这条路线的前景?
钟元鑫:显式路线有其应用场景。例如制作上一代仿真产品卖给客户——若客户要求精度非常高——做显式重建更有优势。原则是“监督什么就学什么”,监督像素就能把像素学得最好。但缺点是像素精度高不意味着表征能力强。可能针对每种应用有最优架构,但它不是一个能在所有任务上泛化的范式,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基础范式。
ZP:最近你们连续发布了 UniDexTok、HT-Bench、PalmDex 几项工作,它们分别在解决什么问题?背后的整体逻辑是什么?
钟元鑫:这些都是在构建“自我”表征。坦白讲,刚创业时我们比较天真——以为灵巧手已发展两三年,应该差不多了。结果发现没人做,难度极大。触觉传感器也是如此——听闻多年,至今也没几家公司能稳定采集全掌触觉数据。
因此,一方面我们自己探索,另一方面需要与学术界交流,吸纳更多人参与其中。
UniDexTok是灵巧手的统一表征——能用一个 Tokenizer 将不同自由度的手建模进来,无需 Retargeting。我们上限设为 22 到 24 自由度,基本能覆盖目前及未来所有灵巧手。人手数据大部分是 MANO 格式,我们用一种极低损失的方法降维至 24 维——误差仅 0.7 毫米,基本可视为无损——因此能直接映射到各种灵巧手的空间。
HT-Bench包含一个叫 HandTouch 的模型,是统一触觉表征——我们将所有触觉传感器通过“手型拓扑图”映射到一张 2D 图上。为何是图?因为图易于建模——局部空间关系用 2D 卷积即可处理,识别凸起、纹理很容易。不同布局的传感器——有的仅有指尖数据、有的全掌、有的有值有的没值——都能映射到同一张图上统一建模。
PalmDex是我们发布的一个数据集。全掌触觉数据极其稀缺,若行业没有数据便无人共同参与此事。因此我们以开源形式提供,也欢迎大家贡献数据、进行评测,希望推动行业前行。
ZP:统一表征免去了 Retargeting 的需求,迁移效果不错。但这种方式有没有局限性?比如是否只能从高自由度往低自由度迁移?
钟元鑫:还是有些限制。但上限设为 22 到 24 自由度,行业内做灵巧手的公司上限也就 23 自由度,再往上也无必要了。
ZP:你们还提到了一个 Latent Completion Model,它具体是做什么的?跟前面的统一表征有什么关系?
钟元鑫:这是统一表征的一个下游应用。有了统一表征后,A、B、C 三个模态都在同一个空间,将 A 映射进去再反推到 B——便拥有了跨模态迁移能力。
例如将视觉迁移到触觉上。做触觉的人都知道,从单帧视频还原触觉力度基本不可能——没有信号。但有个技巧:通过完整视频——例如 10 秒钟的所有动作——来推断力的大小。举例:拍网球弹了多远,能反映出使了多少劲。虽然拍那一帧看不出来,但通过物体运动轨迹能推断。
关键是要包含未来帧——即 Offline Labeling——将整个片段的信息都喂进来,去还原中间帧的触觉数据。
03 用 LaMPA 架构兼顾自回归多样性与扩散高精度
ZP:LaMPA 架构是公司比较核心和原创的工作。能详细讲讲这个架构的设计思路、它解决了什么问题、以及为什么你们认为它能成为长期的技术主干?
钟元鑫:这个架构叫 LaMPA——Latent Masked Predictive Architecture。后半部分与 Yann LeCun 提出的 JEPA(Joint 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一致,是 JEPA 体系的延伸。但我们做的不同之处在于 Mask。
Mask 是神经网络中非常 Old-school 但沿用至今的操作——将输入数据的一部分抠掉,让模型来填充,即“完形填空”。这是一种极好的自监督方法。我们将其迁移到 JEPA 架构里,有两个关键优势:
第一,兼顾自回归的多样性和 Diffusion 的精度。我们底层仍基于自回归架构,因为自回归的训练效率最高——每个 Token 都能得到充分监督。但自回归现在的问题是它的词是一个一个蹦出的。行业在语言模型方面做了许多探索——能否一次输出多个 Token?这点我在华为研究了很长时间,因为华为很大一块工作是推理加速。
2025 年年初,谷歌发布了 Gemini Diffusion——用离散扩散做预训练,能一次输出 50 个、100 个词,相比以前一次一个词,效率是量级上的提升。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大范式——因为它兼顾了 Autoregressive 的多样性(容易产生多模态输出,如换道或不换道皆可),又有 Diffusion 拟合精度高的优势(轨迹很丝滑)。而且推理也快——一次能推 100 个、1000 个 Token。
第二,在隐空间做监督。我们采用了 JEPA 在隐空间做监督的方式——将所有模态都编码到 Latent Space 再训练,效率非常高。
因此 LaMPA 满足了一家公司长期做 Scaling 最重要的两件事——Infra和数据。Infra 方面,模型能很好地做推理适配;数据方面,隐空间训练效率高。它能成为公司长期的主干架构。
ZP:具体的模型结构是怎样的?比如注意力机制是双向的还是因果的?
钟元鑫:我们实际上是 Block Diffusion——一块一块做解码,每块内部用双向注意力。图像内部没必要做因果注意力——像素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可以双向处理。但上一帧和下一帧之间是因果的,确保不会看到未来、能不断推理。
ZP:行业里有一派观点认为,做物理世界预测必须用强因果推理,你怎么看这种主张?
钟元鑫:我们这个范式其实是兼顾的——Block 内双向,图像建模比单向好;时序和模态上是因果的。至于所谓的“符号推理”派——即将每个实体当成符号,建立显式的因果图——理想非常美好。
我们做自动驾驶时,最初几个月就考虑过做这件事,但很快就否定了。以往经验告诉我们——做因果会死得很惨,因为训不出来。没有人走通一个 Scalable 的因果系统——甚至在非常简单的文字迷宫里面都很难实现。所以风险非常大。
后来在华为做 VLA 时,我们花了大半年做 CoT(思维链),相当于已经是比较显式的因果链条了。结果发现——对于要解决的那些 Corner Case,该解决不了的还是解决不了。它最大的用处是给用户提供情绪价值——“我知道前面有个障碍物,我要变道”——车主会很信任这个系统。但对底层轨迹级任务的提升有限,甚至不如简单做 Model Ensemble 的效果好。
而且 CoT 不 Scale——最痛苦的是里面的逻辑很难自动化构建。大半年搞出来大概 10 万条数据,放到端到端模型里——动辄 1 亿帧里混 10 万帧 CoT,根本混不进去。后来我们做了 CoT 生产自动化——用规则引擎提取逻辑,一天能产几百万条,效果才好了很多。但本质上,因果提取成本高,又不能解决之前解决不了的问题。
ZP:如果显式因果走不通,那在可解释性上你们打算怎么解决?用户和客户对“机器人在想什么”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钟元鑫:靠世界模型本身的能力——推演未来。我们是 WAM(World-Action Model)范式,做 Action-conditioned 的未来预测。做得足够准之后,能基于预测出来的图像去做评价——给用户做可解释性可以,做仿真评测也可以。
当然这可能不够,人总希望 AI 能把逻辑讲出来。这暂时没有一个 Scalable 的范式能支撑。可能要等以后——例如操作员边说话边操作“我为什么这么做”——已有团队在做。核心还是需要配对数据,短期内单条数据成本很高。
ZP:LaMPA 目前验证到了什么程度?效率、精度方面有没有具体的数据可以分享?另外这个架构有没有明显的 Trade-off?
钟元鑫:验得比较明白的是——效率确实很高。推理上比纯自回归快大概10 倍。训练效率也不低——我们先把多模态信息转换到隐空间再训练,这是 JEPA 的优势,所有模态都编码进去,效率很高。现在 MFU(Model FLOPs Utilization)能到 60% 以上,在大模型中算很高的。
Trade-off 方面,训练难度比纯自回归高一点。因为它本质是个去噪过程——你需要让模型知道,输入的任意位置都有可能被抠掉。例如 50 个 Token 随机抠 30 个,要能把任意 30 个都补全。这比直接做 Next Token Prediction 要难,所以收敛会慢一些,比较吃训练经验和数据适配度。
ZP:LaMPA 作为基座架构,后面会衍生出哪些方向的下游应用?
钟元鑫:不同下游任务对应同一个基座模型。下游可能有好几个任务:做 Policy——真正交付的操作模型;做 Reward Model;做推理模型、做评价器(Critic)、做仿真——生成足够逼真的图像后可做仿真和评测。甚至可以将其作为独立产品包装出去给别的公司用。
04 聚焦世界模型流派与 Scaling 节奏
ZP:市场上有大量团队在做世界模型,但仔细看会发现各家解决的问题并不相同。在您的框架里,这些路线之间的区别和上限分别是什么?
钟元鑫:对,使用领域会不一样。大体上可以分三派。
第一派关注世界模型的视频生成能力——做得足够保真,例如单视角多视角一致性。用途很广,不止自动驾驶,也包括娱乐、计算机插帧补帧。很多从 CV 领域转过来的人会选这条路线,擅长训一个看起来很逼真的世界模型。
第二派是从世界模型最初的源头来的——最早提出世界模型的其实是做RL(强化学习)的领域。RL 需要一个能预测当前状态、基于当前状态加动作预测未来变化的模型,才能做 Model-based RL。这一派真的需要估计未来的真实状态,给 RL 提供监督和闭环反馈。可能涉及训练 Value Function 来判断状态好坏——关注的是状态和行为的好坏,不关注像素。
第三派是融合——既想兼顾像素做得好,又想兼顾状态表征做得好。同时对世界模型还有个预期——它能做辅助监督,预测未来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策略模型监督方式。
ZP: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三个流派最终会各自分化走不同方向,还是会收敛成一个大一统的模型?
钟元鑫:大家判断都是会收拢到一起。会有个基础模型,它可能每方面不能做到 100%,但能提供每个方面的 80%——像素生成 80 分,状态预测 80 分,辅助监督 80 分。
这点在我离开华为之前,华为已经在下重注了。里面成立了“空间智能”的专门工作组,成立了一年左右。他们认为这是做 Foundation Model 的下一代方向——AI、ML、VR 的下一代就是空间智能。最后这些跟真实世界关联紧密的模型,都会有一个基座模型,再基于下游任务微调。只是这个范式跟 VLM 和 LLM 不一样——是一个原生处理高维现实世界信息的模型。
ZP:如果最终确实会出现一个统一的世界基础模型,什么样的公司最有可能率先做出来?
钟元鑫:坦白讲,两个条件。第一是模型 Infra 基建足够强的公司——包括卡最多的公司,像 Meta 手里有那么多卡,想训世界模型肯定能训;也包括做过大模型、有训练经验积累的团队。第二是能真正打穿一个场景、形成数据闭环的公司。尤其是跟物理世界相关的——训数字 AI 数据可以从互联网海量爬取,但真实世界的数据采集成本高、不容易规模化。真正打通数据闭环的公司能活到最后。所以关键是两个:模型 Infra 和数据闭环。
ZP:日冕后续有哪些比较重要的工作规划?
钟元鑫:分两块——表征和基座模型。
基座模型预计发布 1 到 2 版,能在各个 Benchmark 上有指标。
表征这边有几个:第一是做手触一体的表征——手的动作和触觉放在同一个表征里,因为操作时触觉跟姿态高度相关,触觉数据不能太独立。第二是做仿真的全掌触觉数据——现在全掌触觉数据太少,算法端也需要一个测试全掌触觉模型能力的基准。
包括后面自己的资产建设,都是针对灵巧手的。主要原因是这块没有稳定供应商——我们本来想找供应商,觉得行业做了这么多年总该有吧——发现没有,只能自己做。
ZP:关于 Scale 的节奏,公司内部有没有一些关键的阶段性目标或观测指标?
钟元鑫:肯定有阶段性节点。
算力方面——现在是百卡级别,年底会扩到千卡。我们基座模型尺度比较小——4B 到 10B 以下——千卡已经非常够用,能快速迭代。
数据方面——现在大概清洗后 10 万小时,往后想扩到大几百万小时,但是高质量、经过清洗的。
再往后是模型尺度的 Scale——这跟端侧和云侧算力耦合,到底要不要做再看。然后是下游任务的 Scale——更多是场景数据丰富度提上来、噪声降下来。
ZP:在训练过程中,先验知识(比如语言模型蒸馏来的常识)和实际环境数据之间如果产生冲突,你们怎么处理?
钟元鑫:需要在数据管理里做清洗——但我们的“清洗”其实是区分。错误数据进一个池子,正确数据进另一个池子。训 Policy 用正确数据,但训 Reward Model 和 Value Function 要用错误数据一块训——让它学会区分好坏。是切开用,不是扔掉。
ZP: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些技术路线都走通了,规模化验证完成之后,日冕能给行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钟元鑫:最直接的业务价值是——基座模型能力强了之后,后训练速度大幅提升、成本大幅下降。现在后训练用 RL 很吃人力——要做真机、有机器和场地成本。但基座模型够强的话,下游迁移优势就很大。
最理想的情况——像大语言模型一样直接能用。对具身智能来说这有点过于理想,场景太多,多少需要微调。但微调要尽可能时间短——几小时调好。商业价值就是:进一个新工位、新任务,半天之内出可用方案。
第二个目标——基座模型要跟行业共建。把模型能力开放出去,大家基于它构建不同商业落地——一方面赋能更多人产生价值,另一方面也有更多数据回流到我们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