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巴西知识产权改革尚未引起全球关注；如今，这已成为全球创新者必须正视的议题。作为全球十大经济体之一，巴西正加速摆脱大宗商品出口国的传统定位，转型为规模庞大且日益成熟的技术消费市场，每年吸引数百亿美元直接投资。
这一转变在知识产权领域尤为显著。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律与技术中心近日研讨会上披露，巴西专利诉讼律师 Rob Rodrigues 指出：十年前，巴西涉及标准必要专利（SEP）的诉讼累计仅一两件，如今单年新发案件约五十件；专业律师团队也从十余人扩增至七十余人。更具标志性的是，巴西企业开始主动出海维权——Rodrigues 所在的 RNA 律师事务所代理的一家巴西企业，今年对德国竞争对手提起专利侵权诉讼，成为首家在统一专利法院（UPC）发起维权的拉美企业。原本服务于大宗商品经济的专利制度，正被要求支撑创新驱动型增长，利益相关方纷纷追问：专利体系何处亟待现代化改革？
2026 年 5 月，适逢巴西《工业产权法》（1996 年第 9,279 号法）施行 30 周年，巴西专利商标局（BRPTO）发布《工业产权法完善建议》报告，汇集了该局及技术工作组的各项修订提议。[2]
该政策路线图将改革事项分为三类：需通过修法解决的议题、可通过规章或审查指南处理的行政事项，以及需进一步研究或暂不采纳的提案。报告涵盖专利、商标、工业设计、地理标志、技术转让协议及各类程序规则。
此轮改革不仅关乎保护范围的调整，更聚焦于行政制度设计：旨在维护法律确定性和传统原则的基础上，提升 BRPTO 程序效率、可预测性及电子化适配能力。
制度背景：改革作为更广泛效率议程的一部分
此项改革隶属于宏大的现代化计划。BRPTO 认为，《工业产权法》颁布三十周年是评估其是否适应未来几十年发展目标的关键节点。当前工作议程已将专利和商标时限问题，与数字化、人员配置、预算可预期性及国际接轨等议题并列讨论。
BRPTO 并不主张不计代价的变革。许多提案仅被接受为行政规章层面的调整；部分可能损害保密期制度、法律确定性、既有专利概念或模糊专利公开与商业秘密界限的提案则遭到否决。
专利：改革的核心
专利部分是报告中最详尽的内容。BRPTO 收到 114 份内部反馈，细化为 165 项具体提案。其中，97 项建议修法，27 项拟通过行政法规处理，15 项需进一步研究，26 项被否决。
获采纳的提案多涉及程序问题，但部分将对申请人的专利布局战略产生重大影响，涵盖优先权要求、PCT 优先权恢复、分案申请、重复授权、审查请求机制、专利证书、年费、恢复及授权委托书等。报告核心逻辑明确：涉及法律确定性的问题应在法律层面予以明确，而技术审查实践则适宜通过灵活的行政工具规范。
BRPTO 报告中的关键专利提案
悬而未决的问题：人工智能、软件与分案申请
部分最具争议性的议题既未获通过，也未遭直接否决。
人工智能（AI）问题首当其冲。BRPTO 认为，明确禁止将 AI 列为发明人或专利权人的提案虽重要但复杂，建议先做进一步研究。这一谨慎态度与此前立场一致：早在 2022 年，巴西专门联邦律师办公室即指出，依据现行《工业产权法》、《巴黎公约》及 TRIPS 协定，AI 不能被列为巴西专利申请中的发明人。
计算机程序的可专利性同样悬而未决。出于对法律确定性及技术协调性的考量，BRPTO 认为相关提案仍需深入研讨。此外，虽然专利局原则上对限制自愿分案申请阶段持开放态度，但指出此举在法律上较为复杂，特别是涉及《工业产权法》第 33 条的规定。
然而，在审查实践层面，BRPTO 已采取积极行动。2025 年 8 月发布的 AI 相关专利申请审查指南草案明确了立场：由 AI 自主生成、人类仅启动系统而无实质参与的成果不予保护；AI 辅助发明则可授权，前提是人类做出真正的智力贡献（如定义技术问题、配置系统、筛选方案或验证结果）。这一思路与欧洲专利局（EPO）、英国最高法院及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的国际共识保持一致。
对于生物医药和农化领域，该草案在充分公开和创造性方面影响深远。草案指出，若说明书缺乏实验数据或其他可信依据，仅凭计算机模拟（如评分、虚拟筛选、生成式 AI 输出）得出的结果可能被视为推测性内容。此外，仅针对数据集、训练数据或模型本身的权利要求属于“信息的呈现”，不具备可专利性；权利要求应围绕实际应用的技术过程构建。
草案强调，创造性判断的关键在于技术效果，而非是否使用 AI。随着 AI 成为常规工具，申请人需证明人类主导的技术成果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并非显而易见。这表明，在立法问题解决之前，巴西已率先推动 AI 发明审查方式的现代化。
工业设计：将数字化产品和部分外观设计纳入保护
工业设计是另一重点改革领域。报告优先事项包括：更新工业品外观设计定义、重新考虑工业制造要求、明确局部外观设计保护，并提议以关联设计制度取代现行变体设计申请制度，允许注册前检索以减少行政无效程序。
这些提案紧密契合数字市场。报告建议修改《工业产权法》第 95 条，将保护范围扩展至元宇宙产品、全息影像、动态图形界面和增强现实界面等非实体对象。同时，提议将若干 180 日期限统一调整为六个月，呼应 WIPO 于 2024 年 11 月通过的《利雅得外观设计法条约》，致力于精简保护程序。
商标：异议制度改革与非传统商标
商标改革的核心诉求是提升效率。鉴于约 90% 的商标申请未遭遇异议，报告建议改革异议制度，使无异议申请更快进入审查。
其他重点提案包括：允许声音商标注册、将因连续不使用而撤销商标的期限由五年缩短至三年、新增“丧失显著性”作为撤销理由，以及调整注册要求，为非传统商标扫清形式障碍。
地理标志：与国际接轨以服务出口战略
地理标志领域的核心方向是修订《工业产权法》第 176-182 条，使巴西体系与国际实践、TRIPS 协定及《里斯本协定》衔接，以促进出口并提供更强有力的国际保护。
改革内容还包括：规范地理标志作为加工产品成分的使用、完善技术规范、针对特定市场设定额外要求，并通过地图和地理要素进一步明确地理范围。
技术转让协议与一般规定
技术转让方面的改革相对有限。报告建议保留 BRPTO 对技术转让、特许经营等协议备案决定的 30 日期限，但将起算点改为行政案卷备齐之日，而非建议延长至 90 天。
报告认为，完善许可要约制度、改进权属变动登记与合同备案制度等事项，适合通过法律以下层级的规章处理，赋予 BRPTO 更大行政自主权。
在一般规定方面，报告重点关注《工业产权法》第 217 条涉及的境外当事人代理问题，特别是在《马德里协定》和《海牙协定》体系下，缺乏巴西本地代理律师可能导致司法送达困难。
生物技术值得特别关注
报告围绕生物序列、提取物、微生物、多肽及基因编辑植物提出了修改建议，具有重要商业意义。
配套措施方面，2026 年 6 月巴西颁布第 13,011/2026 号法令，正式加入《布达佩斯条约》。根据该条约，申请人只需在一处认可机构提交微生物样本，即可获得所有成员国承认，无需重复保藏，直接降低申请成本。
结语
《工业产权法》实施三十周年，不仅是提升制度效率的契机，更是激励创新、完善保护体系的关键节点。BRPTO 发布的报告为改革指明方向：以针对性修法为主，技术性问题交由行政规章解决，争议性问题暂缓研究。
巴西知识产权改革的下一阶段将致力于构建高效、可预测且与国际接轨的制度体系。然而，要真正吸引和留住创新，巴西还需在专利保护力度上补齐短板：
首先，引入专利期限调整机制。巴西专利审查耗时较长，原《工业产权法》第 40 条关于审查超十年则保护期不少于十年的补偿性安排，已于 2021 年被联邦最高法院宣告违宪并废止。可行的路径是借鉴美国等法域，对因审查机构造成的延误实施适度个案补偿，恢复专利实际有效保护期，而不触及已被否决的无限制延期制度。
其次，建立实质性的药品实验数据保护制度。目前巴西监管数据保护不适用于药品和生物制品试验数据，相较于多数贸易伙伴，这是明显的制度短板，削弱了对生命科学领域投资的吸引力。
其三，强化海关知识产权保护。虽然巴西法律赋予专利权人申请禁令救济的权利，使其成为对专利权人较为友好的诉讼法域之一，但这一优势尚未通过强有力的海关和边境执法措施得到充分体现，难以有效遏制侵权商品流通。
实现上述目标并不意味着放弃兼顾公共利益的平衡传统，而是在此基础上继续完善。三十年后的今天，关键问题不仅在于如何让专利体系更便捷高效，更在于使其与巴西建设创新型经济体的进程相匹配。
注释（上下滑动阅览）
【1】https://www.law.berkeley.edu/research/bclt/bclt-legal-analysis/brazil-patent-landscape/
【2】https://www.gov.br/inpi/pt-br/central-de-conteudo/noticias/inpi-divulga-relatorio-com-propostas-de-aperfeicoamento-da-lpi
Rob Rodrigues
专栏文章
Rob Rodrigues | 巴西国家卫生监督局明确其对生物类似药互换性的立场
作者：Rob Rodrigues
编辑：Sha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