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早上九点。
苏州吴中区，东方之门旁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陈宇站在合会企业发展顾问有限公司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把手机掏出来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检查了一下表情——
很好。笑容到位，精神状态饱满，一看就是那种准备大干一场的年轻人。
推门。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到他进来抬头问：“您好，请问……”
“陈宇！来报到的！”
前台小姑娘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呃……好的，您先坐一下，秦总马上过来。”
陈宇没坐。他站在门口，两眼放光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了几幅字，写的是"诚信""共赢"之类的东西，看着像是专门找人写的。角落里摆了一套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工位区有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打电话，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松弛。还有一个女的，坐在窗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陈宇。”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阳光灿烂的笑容已经在脸上挂好了：
“秦总！早！”
老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他打量了陈宇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你的精神状态不错。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迎接挑战了？”
陈宇往前迈了半步，表情从阳光灿烂无缝切换成志在必得：
“那必须的！秦总，我昨晚想了一夜，我觉得我的能力一定能在这一行发挥得淋漓尽致——您放心，我来了就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创造价值的！”
老秦端着保温杯，点了点头：
“嗯。行。那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
陈宇跟上去，小声问：“秦总，入职手续……”
“前台会处理。”
“哦。”
前台小姑娘已经在那边准备材料了。陈宇稀里糊涂地签了一堆字，身份证复印件、合同、保密协议，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他看都没看就签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他去网吧开机子还顺。
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沓入职材料。
入职手续，办完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这个环节的存在。
"好了。"老秦放下保温杯，朝窗边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过来，见个人。”
陈宇跟着走过去。
窗边的工位上，林默放下了笔，抬起头来。
马尾整整齐齐，刘海服帖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内搭是一件浅蓝色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林默。"老秦说，“跟你一样，今天第一天。”
然后转向林默：“林默，这是陈宇，也是今天入职。你们的第一个同事。”
陈宇的笑容已经自动切换到最高档位，双手伸出来：
“你好你好！我是陈宇！叫我小陈就行！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林默站起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点点头：
“你好。林默。”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秦靠在旁边的隔板上，抱着胳膊：
“你们俩聊两句吧。反正也差不多，以后天天见。”
陈宇哪会放过这个机会，眼睛一转就开始挖掘信息：
“林默你是哪个学校的？什么专业？”
“苏州大学。经济与贸易。”
"哇，211！"陈宇由衷地感叹，“那你为什么来做这个？”
林默顿了一下。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秦总说，这行做的是供应链金融，是贸易形式的金融。和我的专业有点关系。”
“所以你是主动选的？”
“算是吧。”
陈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愿意干这行的
结果人家211经济贸易的，主动选了这个赛道？
而且还跟自己撞在了同一天入职？
陈宇的脑子飞速转动。
211。经济与贸易。主动选择。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行——
有搞头。
非常非常有搞头。
陈宇觉得自己来对了。
不是"觉得"。
是"确定"。
他觉得自己这一趟，误打误撞，好像真的撞上了一个正在起飞的行业。
而这个行业的入口，是他那天在体育馆角落里，老秦的那张折叠椅。
陈宇越想越兴奋，但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真诚的笑容：
“厉害厉害，苏大211主动选择这行，说明你眼光非常好！我也能感觉到这行有前景，而且我觉得遇到秦总和遇到你，是我的运气。以后还得多向你学习，学霸！”
林默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陈宇话说得太满了。
什么"遇到你是运气"——
他其实今天才第一次见她。
但林默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互相学习。”
老秦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陈宇回头看他：“怎么了秦总？”
"没什么。"老秦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男儿当自强。你要是想抱大腿，自己得先把腿练粗。”
陈宇一点都不尴尬，嘻嘻一笑：“明白明白！我的意思是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老秦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
"行了，你们俩的工位在那边。"他指了指办公室一角，“林默，你坐窗边那个。陈宇，你坐她边上。”
两个工位，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林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本子和笔摆好。陈宇也坐下来，把包往桌角一放，四下打量了一圈。
窗外的东方之门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远处能看见金鸡湖。今天天气不错。
"老秦的声音传来，“我先处理几个业务。你们坐一下。”
他拿起手机，往沙发那边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故意把手机开了免提。
陈宇和林默对视了一眼。
老秦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问号，但谁都没说。紧接着——
手机接通了。
“喂，秦总是吧？我华盛贸易的老赵，上次跟您聊的那批货的事，我们这边想再确认一下细节。”
老秦的声音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好呀，赵总，请讲。”
“产品规格没问题，就是那个……价格这块，最近市场有点波动，你们能接受的上限是多少？我们这边上游今天报价又涨了2%，如果超过这个幅度我们就得重新评估了。”
"你那批货是要走资金方的，资金方的资金成本是固定的。"老秦说，“你的利润空间只能从价差里出，涨2%的话，你那边的操作空间还有没有？”
“这个……我们算过，如果涨2%，利润就被吃光了。”
“那你希望资金方这边在配资比例上能给到你一些松动？”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能不能跟资金方那边商量一下，把配资比例从原来的七成提高到八成？这样我们这边压力小一点。”
“行。我等会儿跟资金方通个电话，把你们这个情况说一下。但丑话说在前头，资金方那边对货物的流通性要求很高，你们那批货如果是涤纶长丝，标准品，流动性好，他们愿意松动一点。但如果是特种规格的，那就难说。”
“明白，涤纶长丝，标准品，没问题！”
“好，你们那边先把货物的具体参数、起订量、交付节点整理一份给我，我下午转给资金方那边确认。”
“好的，谢谢秦总！”
电话挂了。
这怎么听着……
像是在做生意？
不是，应该说——
这就是在做生意吧？
供应链金融呢？
他悄悄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正好也抬起头，目光跟他撞上了。
陈宇从林默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困惑——
以及一个清晰的问号。
这好像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做金融诶？
那些什么R什么P的高端名词，一个也没听到。
但两个人谁也没开口。他们对视了零点五秒，然
后默契地继续转头盯着老秦。
有问题等会儿再问。先听完。
老秦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喂，钱总。我老秦。对，有两个事。一个是我之前跟你同步过的批涤纶长丝的业务，三千吨，买方是华盛贸易，资金需求大概在两千万左右，配资比例看货物情况可以谈。另一件事，他们那边有个诉求，想把配资比例往上提一点，理由是原材料成本上涨，你那边OK吗？”
“……”
“好，那就这样。我稍后回复你。”
电话挂了。
老秦没有立刻拨第三个电话，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的两个新人。
陈宇和林默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耳朵竖得像雷达。
老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三个电话：
“赵总，我老秦。资金方那边的反馈回来了。”
“怎么说？”
“你们那批货，资金方愿意把配资比例从七成提到八成。但同时，资金方要求这批货的仓储必须纳入他们的指定监管仓库，货权转移的时候需要他们派人现场确认。另外，尾款结算方式他们要求改成现汇，不接受银承。”
“行，谢谢秦总啦。”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把你那边的确认书发给我，我转给资金方走内部审批流程。审批通过之后，我们这边就正式启动。”
“好的好的！谢谢秦总！”
电话挂了。
半个多小时后，老秦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把手机往沙发扶手上一搁，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
陈宇和林默同时端正了坐姿，像两个被点了名的学生。
老秦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俩小家伙，眼睛亮了。
而且不是那种空洞的亮，是那种——
听进去了的亮。
"听了一阵了。"老秦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有什么想问的？”
陈宇比林默快了半秒。
"老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着光，“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学习啊！您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姿态好帅！那种松弛感、那种控场力，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就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老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行了行了，收一收。"他把二郎腿换了一边，“我问的是有没有实质性的问题，不是听你拍马屁的。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开口了：
“秦总，我听您打了几个电话，有一个问题。”
“说。”
林默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我感觉咱们做的……不是金融。”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表述：
“或者不只是金融。是在做买卖形式的生意。”
老秦放下保温杯，目光转向陈宇。
陈宇正襟危坐，迎着老秦的目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小鸡啄米式的。
老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
嘴角慢慢掀起来。
“很好。”
他靠回沙发，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们听了我处理业务，就能一针见血地说出这个点。很多人从业十几个月都没意识到这个。你们两个悟性不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为师现在很期待为你们两位爱徒传道授业~。”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