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高层、加码的中层、发疯的基层。
作者:任彩茹
来源:36氪未来消费
01"630"减员:AI是祸首还是替罪羊?
“现在公司有减员名单,你在这里面。”5月中旬,携程后端工程师林越被组长叫进会议室。对于这一结果,他并不意外。自今年三四月起,互联网圈内裁员风声四起,在"All in AI"的运动中,裁员已成为心照不宣的共识。
然而,站在HR门口时,林越依然情绪崩溃。这位月薪2.5万、入职仅一年的本科毕业生,因赔偿成本低且AI使用效率不如资深员工而成为首选目标。斯坦福大学研究指出,自ChatGPT普及以来,最年轻劳动者的就业大幅下降,22至25岁软件开发者的就业率较2022年底峰值下跌近20%。
AI让职场更“卷”。携程曾以宽松著称,如今却因AI Coding能力爆发,迭代周期从两周缩短至一周,员工被迫加班至深夜。但这种加速并非源于业务增长,而是为了避免部门边缘化。最终,林越未能幸免。
裁员潮中,“绩优”与“高P"的保护伞也已失效。美团员工苍述作为前字节SSP校招生,手握核心项目,却在毫无征兆的全员会上被列入裁员名单。其所在小组几乎被全员裁撤。类似的震荡也发生在阿里高德、飞猪等业务线。
"630"成为社交媒体热词,标志着AI大规模介入互联网职场的第一个季度末。硅谷风向标已率先行动:Meta宣布裁员8000人并转岗7000人至AI部门;亚马逊裁员1.6万白领以投资AI。国内大厂同样面临多重压力:AI提效需求、老业务增长乏力以及新业务投资的现金流压力交织,导致人员结构剧烈调整。
如同AlphaGo当年对围棋界的冲击,十年后,AI正在重塑从硅谷到北京的职场生态。对大公司而言,AI是新业务的船票,面对不再增长的老业务,提效与裁员成为必然选择。
02 焦虑的高层、加码的中层、发疯的基层
“以前两个月做出的Demo,现在两周甚至三天就能完成。”一位前字节产品经理表示,借助Claude Code等工具,团队实现了极致的“熵减”。当创业公司借助AI快速迭代时,互联网大厂却显得迟缓。
高层的焦虑迅速向下传导。美团CEO王兴强调AI将带来组织与工作模式的巨变,随后公司内部强制推广AI工具,要求员工在周报中汇报AI提效成果。阿里某算法工程师曾因Token消耗量排名第一被公开表扬,KPI与晋升考核随之挂钩。尽管此类排名后来被叫停,但新的监控手段接踵而至,如强制上传每小时工作记录由Agent自动生成总结。
中层管理者为迎合上层期待,层层加码。他们密切关注下属的Token用量,暗示这是一场淘汰竞赛。部分中层甚至主动提交更高比例的裁员名单,将“更少的人、更高的AI参与度”视为管理成绩。
然而,基层与管理层之间存在巨大认知裂缝。管理层对AI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基层则疲于“表演”。阿里运营江灵指出,老板期望通过全量巡检找出所有爆款,但受限于算力与数据,实际只能小范围测试,命中率极低。“你没法反驳老板的期待,就像一头被鞭打的驴,不知拉磨终点在哪里。”
AI并非万能许愿池。缺乏扎实的数据基础与流程优化,单靠AI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0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土木”:程序员的至暗时刻
相比产品与运营岗位的焦虑,程序员率先面临命运宣判。百度前端工程师李川在体验了Claude Code与国内大模型的高效后,意识到自己饭碗难保,并于5月出现在裁员名单上。
硬币的另一面是AI公司的崛起:Anthropic年化收入达470亿美元,智谱市值冲上万亿。AI Coding能力的成熟使产研团队成为裁员重灾区,尤其是前端与测试岗位被视为含金量下降。
职能边界正在模糊。阿里要求部分团队暂停非紧急需求,转而开发Agent,由产品经理直接对接,程序员仅负责维护;腾讯利用AI流水线修复Bug,准确率达50%;美团推行前后端合并,打造“全栈工程师”。
转型过程痛苦不堪。突然转为全栈的韩之被迫一人包揽前后端开发与测试,高强度工作令其身心俱疲。大厂曾以高薪与“程序员精神”吸引人才,如今Token用量纳入考核,甚至出现借额度过关的现象。许多程序员坦言:“离开AI将无法工作。”技术的极速迭代让人失语,有人感叹程序员的消亡已是进行时,如同珍妮机发明后的纺织工人。
04 旧增长消失,新赛马启动
技术杠杆注入后,结局无非两种:同样的人做更多事,或公司不再需要这么多人。虽有CEO希望借AI扩业而非裁员,但市场增量何在仍是难题。
被裁前的林越发现,AI虽提升效率,却引来了更多“鸡肋”需求,团队忙于无意义的AB测试。苍述指出,越是缺乏增长的部门,越热衷于"All in AI"以讲述新故事。Meta员工也表示,学会压榨AI后,非必要工作随即被砍掉。
移动互联网明星产品难以再通过堆人力推高增长。外卖大战耗尽美团现金流,使其率先进入裁员周期;百度广告业务萎缩,阿里飞猪、高德边缘化,均面临相似困境。
旧业务裁员不可避免,新机会何在?美团成立AI Transformation部门探索内部流程梳理;字节鼓励内部创业,有团队立项之初便设定“节省人力成本”为目标,甚至OKR直指“裁掉一定比例客服”。一场新的内部赛马就此展开,多个团队竞争同一方向,胜出者获资源倾斜。
组织形态也在变革。腾讯推行项目制,弱化职级;美团取消部分管理层级,削减中层管理者。
05 挥别过去,纵情向前
AI巨浪之下,多数人尚未找到方向。离职缓冲期内,林越密集面试淘宝、快手等大厂,却屡屡受挫。在他心中,离开大厂意味着永久性跌落,不愿退而求其次。
也有人放下执念。李川无缝入职初创公司,转型全栈工程师,薪资反涨,投身于办公类AI Agent开发。江灵离开阿里后加入传统车企,工作回归舒适区,不再被迫“表演”AI任务,身心愉悦。近期,大量阿里背景人才涌向制造业。
苍述拒绝卷入仅剩10%的幸存者游戏,选择创业。早在裁员前,他便通过副业月入十万。如今,他聚焦海外罕见病领域开发独立产品,利用AI将开发周期从数周缩短至数天。他表示:“公司帮我做了决定。”
AI作为史上最强智力杠杆,能放大个人能力,支撑初创产品落地。正如美团离职短信所言:“既往不恋,纵情向前。”在AI引发的复杂变革中,无论去留,延续旧路径已不可能。短暂的破碎之后,唯有接受变化者,方能看见新世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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