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采访了纽约领先的后期制作工作室 Nice Shoes 的资深调色师兼调色主管兰尼·马斯特兰德里亚（Lenny Mastrandrea）。拥有超过25年工作经验的兰尼为安德玛、威瑞森和欧莱雅等品牌的高知名度端广告打造了视觉基调，同时也参与了一些长内容项目，包括亚马逊 Prime 的《Life’s Rewards》和碧昂丝领衔的联合国世界人道主义日活动。兰尼以其协作方式和指导能力闻名，为每个项目都带来了技术精准度和创意洞察力，帮助导演和制摄影指导（DP）通过色彩表达他们的构想。
兰尼·马斯特兰德里亚
信不信由你，我其实一开始读的是教培专业，两年后我换了专业，专注于广播电视电影制作。毕业后，我在一家名叫 Post Perfect 的后期制作机构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得到了一个更像是剪辑师的职位，负责每日样片的后期同步。负责给样片调色的调色师会把胶片回录到录像带，然后我再把音轨放回去。不久之后，我就得到了一个在调色室当助理的机会 —— 而我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在那里继续往上爬比较困难，因为你上手掌控调色系统的话，调色师就会有些不满。也许这是出于对艺术家自身职位安全的担忧。所以，直到我的第二次机会出现 —— 那是家刚成立电影部门的机构 —— 情况才真正发生了变化。在那份工作邀请中，我被告知：“我们无法给你比现在更高的薪水。”但调色主管补充道：“我会教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更重要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知识。那位调色师说到做到。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仍然抽出时间回答我抛给他的任何问题。最终，他成为了开办 Nice Shoes 的合伙人之一，而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那里工作……
我欠他很多人情，也大大受益于那家公司行事风格 —— 那种培养他人才华、帮助年轻人进入业界的文化。这些年来，我多次将这种文化传承下去。许多我协助入行的人都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杰出的艺术家。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采访开始时提到我本可能成为一名教师 —— 似乎我从一开始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是我的工作地点不是教室。
每个项目都是独一无二的 —— 这其实取决于项目的范围和规模。理想情况下，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素材，以便提前为项目设定风格。我希望我能有机会提前与主创沟通。如果没有，那么这些风格会基于我对项目所要实现的目标的理解。我总是喜欢在客户来参与调色前为他们准备好一些东西。
多年来，我已建立了一个自己的风格库 —— 这些风格随时可供我使用，而且我可以根据不同的素材修改和调整它们。在一个时间非常紧迫的项目中，这些风格可以作为很好的起点。
不过 —— 这里要注意一点 —— 这些风格并不总是适合所有项目。有时需要我临场发挥。
现实情况是，其实没有一招鲜吃遍天的方法。我希望能和每个导演和DP谈谈，但我经常无法联系到他们，或者他们可能已经去做下一个项目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找他们。不幸的是，他们经常被排除在整个过程之外。这有点微妙 —— 导演和 DP 是专门因为他们的手法和风格而被聘用的，而这也是驱动我们处理素材的动力。但在后期，他们经常被排除过程之外。过去他们参与得更多。而现在，这感觉像是个无休止的循环 —— 完成一个项目，然后去做下一个。每个人都在争下一份工作，因为竞争太激烈了。
话虽如此，如果我真的有机会建立那种初步联系，我会很珍惜。我喜欢能够把他们的想法融入我们正在打造的作品中。我甚至可以尝试帮助引导客户朝着感觉更符合最初构想的方向发展。当我和像达米安·菲兹西蒙斯（Damian Fitzsimmons）这样的人合作时 —— 一个确切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以及如何清晰地传达创意构想的人 —— 这让我们花在项目上的时间异常高效。这种合作使项目变得非常顺利。有些人非常精通色彩语言 —— 他们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目标。清晰表达构想、借此传递情绪的能力并不像人们预期的那样人人都有。
他们可能会给我发一些静帧作为参考，或者发一些 YouTube 或 Vimeo 内容给我。偶尔，他们甚至会带着一本杂志走进调色室作为参考 —— 尽管这种情况比以前少得多。我可能会收到一大堆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参考图片。可能其中一张明亮而欠饱和，另一张则暗而多彩，还有一张是非常蓝的夜晚场景 —— 这时我就有必要说清楚：“好吧，让我们来谈谈这些。你喜欢这些图片中的哪些特点？是什么吸引了你？”因为从这些图片中无法确定任何单一的、共同的特征。但我必须在不让他们感到自己知识不足的情况下这样做。我希望他们感到被倾听和尊重。他们可能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充分表达自己的构想 —— 这完全没问题。而如果有经验，一切会变得更轻松。其实我总是鼓励年轻导演、DP，甚至是经纪公司的新手制片人 —— 和我一起坐下来。我们可以谈谈。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理解他们想要实现的目标很重要。
最终，我们打造的是他们的想法和我自己想法的融合。
对我来说，最大的误解之一是认为任何效果都是可以实现的 —— 但同时也有人认为没有什么效果是可以真正实现的。这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人们拍摄素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它。可是这并不一定正确。如果你拍摄的东西欠曝或过曝，没有细节就是没有细节。如果因为摄影机没捕捉到而暗部缺乏细节，那我对此无能为力。亮部也是如此 —— 如果它们过曝死白，什么细节都没有 —— 那我没法创造出源素材里没有的东西。
《City of Queens》（2021）
像 RED 和 ARRI 这样的 log 摄影机被设计用于捕捉巨大的色彩空间，以及明暗两个方向上的高档数 —— 这为后期处理流程提供了更高的灵活性。
但这仍然取决于调色师自身去理解如何处理这些素材。我们的职责是说：“我们已经尽力调了。超过这个限度，图像质量就会下降。”
让我们先从技术方面开始讲吧。
有这么一个概念，业内人士称之为“色彩空间之旅” —— 而重点是要明白，拍摄和最终的交付文件只是这段旅程的两个部分。拍摄素材的摄影机以及内容的最终目的地（电视、网络、电影院等）就像是夹着书的两侧书挡，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着很多环节。
当你在这套流程中加入视效部分时，事情会变得更棘手些。有时调色和视效是按先后顺序发生的 —— 先做调色，再做视效，再然后是另一个调色版本，将所有处理效果融合在一起。但有时，我们两边是同时工作的。我可能在调 raw 文件，而视效团队也同时在处理这些文件。他们会在中途提供新的视效元素或替换内容，而我们必须将这些元素融入到我们正在开发的风格中，避免让人感到它们互相不兼容。
从艺术角度来看，重点总是归结为我们试图向人“销售”什么。我们要么销售某样产品，要么在销售某种情绪。这是一个指导我如何调色的重要问题。
如果销售的是一件产品 —— 比如说一辆车 —— 那么我会专注于那辆车。我会增强它的轮廓，让它从背景中突显出来，但仍让它能融入周围环境。通常，我的目标是永远不让我的调色操作太突兀令人察觉 —— 它应该只让人觉得恰到好处，但也令人惊艳。
如果是基于情绪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样我就会开始呈现不同的风格。比如，如果我们试图唤起“夜晚”的情绪氛围，那我需要知道 —— 我们说的是黄昏还是完全入夜的夜晚？我们是在室内吗？有实光灯、蜡烛或路灯吗？该给人感觉是一天中的什么时间？所有这些都会影响我的调色。
然后我开始进入微调阶段 —— 我会问：我需要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向哪里？有没有哪个角色需要在画面中脱颖而出？观众的视线应该看向哪里？有时答案很显而易见，有时则不，而如果是后者那就需要进一步解读了。你会希望图像能自然地引导视线 —— 不应有任何强迫的感觉。
这始终是一种合作的过程。这是他人构想与我的构想的结合，而我们要找到一种折中融合的方式。有时，客户会带着非常清晰的要求来找我。而其他时候，他们会向我寻求建议 —— “我们怎样才能让这个产品给人以我们想要的感觉？”
我自己家里有套不错的个人家庭影院设置，因为我喜欢它的声音效果。我喜欢沉浸在我正在听的任何东西中。通常，色彩也应该起到同样的作用。它应该悦目，但又不会分散你对内容的注意力。有时色彩是夺目的，但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它完全是创作者有意识地在强调情绪 —— 只是一种不同的讲故事的方式。当然，这也正是艺术家们能获得最大乐趣的时候。
我最喜欢的例子是一部蛮久以前的作品 —— 1999年的《断头谷》（Sleepy Hollow）。当然，片中有很多令人惊叹的段落，但当一切都非常蓝，有着超级欠饱和的苍白肤色时，那是真正在用色彩讲故事。如果那些场景只有自然的晚间光线，就不会产生那样的效果。蒂姆·波顿（Tim Burton）在用色彩强调叙事方面堪称传奇。
《断头谷》（1999）配色方案
《斯巴达300勇士》（300）是另一个例子 —— 它有着一种用（色彩）来传达电影强度和重量的强烈手法。还有一位以独特方式运用色彩的传奇导演是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他电影的）每一帧都是件艺术作品。
对我来说最难入耳的话是：“让片子看起来自然就好。”虽然有时这可能是必要的，但它并不那么令人兴奋。我在一切内容中都能看到潜力……如今我们被各类媒体轰炸 —— 手机、电视、广告牌，一切的一切。而在我看来，为什么不尽所有努力让自己的内容在这一切中脱颖而出呢？
成为优秀调色师很多都纯粹来自经验。真正理解你所拥有的一切工具的潜力需要时间。虽然工具很重要，但学习如何最好地使用它们也需要时间来掌握。
我觉得还有沟通 —— 调色师最被低估的技能就是他们的沟通能力。这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内容重合，因为调色师的职责是倾听和创造，将客户想要的任何效果呈现在屏幕上。最终，这才是目标。
在大多数情况下，调色系统间确实都非常相似。业内最大的两套系统是达芬奇 —— 所有人都能轻松获取和使用，以及 FilmLight 的 BaseLight。我两套系统都有，而且每天都用。虽然还有其他系统，但这两套是最常见的。它们的功能都非常相似。
这些系统都内置了人工智能工具。Relight（达芬奇）令人印象深刻。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使用 window 来模拟片场的主光。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行得通，但这种方法并不能处理光线如何与物体相互作用。Relight 被设计成能够完成过去在后期处理过程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考虑了轮廓，并为正在重新布光的物体创造了一个逼真的光线投射。
有一些外部插件可以让工作变得更轻松一些。降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我提到的这两套系统确实都内置了降噪工具，但 Neat 是个强大的软件，能够为处理噪点很多的图像提供非常精确的解决方案。多年来，它已挽救了许多镜头。
还有像 Colorlab 这样的公司，他们正在推出不断进化发展的 AI 软件选择 —— 这些软件可以协助缩短我们日常工作中的许多流程，并提供更多创意选择。我不认为这些软件能取代调色师。AI 并不具备你从大师那里学习到的技巧和技艺。
不过，衡量一位优秀调色师的标准不在于工具，而在于他们的能力。硬件只占整个版图的50%，另外50%则是艺术家本身。每位艺术家的手法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做这行已经很久了。在我刚入行时，当时最大的调色系统不是达芬奇 Resolve，而是达芬奇 Renaissance。它早在 Resolve 出现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时，我们只有两个窗口。一个圆形和一个方形。于是尽管我们有一定的灵活性，但一切仍然与硬件相连 —— 当时我们其实连着一台胶片扫描仪。每个组件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岛。在调色室里，房内随处可见9台监视器：用于监看回放的、用于监看录机的、用于监看胶片扫描仪的、主参考级监视器、GUI 屏，以及用于剪辑的单独系统。此外，还有监测亮度和饱和度水平的示波器。所有调色完成后都必须回录到磁带录机。
然后达芬奇 2K 带来了巨大飞跃。这套系统让我们在二级调色和抠像方面更加灵活，并允许添加额外的窗口 —— 这影响巨大。系统中每添加一对额外的窗口都需要大量投资。而这套系统给了我们额外的12个窗口，尽管每个“窗口”都包含两个图层 —— 这样你就可以把它们当遮罩用，或者将它们叠加起来以影响画面的不同部分。
现在呢？图层的数量几乎是无限的。但我不建议过度使用，因为很容易让自己陷入窘境。
如今，我们拥有的工具令人惊叹。所有主要调色系统都有面部追踪功能。我可以在一个镜头中追踪一张脸，并且，眼睛、嘴唇、脸颊、额头、脖子、肤色 —— 甚至是眼睛下方的阴影 —— 还全都可以单独处理。过去，我们必须画两个窗口来处理眼袋。另一个用于眼白，再一个用于虹膜。现在呢？一个工具全部搞定。这提供了非常便利的工作捷径，尤其是从美颜的角度来看。
当我刚开始调色的时候，这项工作通常被称为“色彩校正”。而那就是它的本质 —— 校正曝光、修复布光的不一致、处理摄影机问题。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修理工作。
现在呢？它完全转变了。焦点转向了创造。我们负责打造出不仅寻常和自然，而且美丽、令人惊叹的内容。当然，这两种调色方式都有存在的空间，但一旦我开始从艺术的角度而不是纯粹的技术角度来看待它，它就变得有趣得多了。
最后还有一点：HDR。引入 HDR 调色彻底改变了游戏格局。技术在不断发展，从 SDR 的1600多万种色彩发展到了 HDR 的超过10亿种色彩。这并不是说彩虹中增加了某种色相，而是色谱中增加了更多阶，对比度范围也更大了。我们有了更多色深，更高的清晰度。这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赋予了一切色彩十足的活力。仿佛图像变得能使人沉浸其中了。
对我来说，HDR 是我从业至今所见过的最令人兴奋的概念。此前：从标清到高清 —— 当然，图像看起来更好了。将图像的画幅从4×3改为16×9 —— 由于分辨率提高，图像变得更加清晰，但色彩空间仍保持不变。HDR 则改变了色彩空间。它扩展了色域。随之而来的即是大大提升的灵活性 —— 它简直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绝对会说：不要限制自己。不要只考虑流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要考虑所有组成部分。如果你只想参与后期制作，那很好 ——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要明白的是，这个流程有很多部分。你可能不会成为同时负责视觉和声音的那个人。我的意思是……也许吧。也许你真能擅长到做得到这一点。但即使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对深入研究 VFX 那边的事物也很感兴趣。为什么？因为我总是在寻找方法以缩短流程、节省时间，并最终为我的客户提供更好的作品。
所以我想说的是，要努力探索流程中的每一个领域。熟悉整个管线。与不同职位的人谈谈。向人们学习。尽可能多地结识业内人士。当事情进行得不完美时 —— 它也注定不会完美，因为总会出问题 —— 不要让它吞噬你的信心。
我听客户抱怨过的另一件事是：调色师一走进调色室就问他们的客户：“你想要什么？”调色师的工作不是这样进行的。是要提出问题，分享想法，一起创作。说实话，这是我在工作中最喜欢的部分 —— 协作。我每天都能与聪明、富有创造力的人一起工作。这就是魔法生效的地方。它从来不仅仅来自于我 —— 它总是一整个团队的努力，并最终收获美好的结果。
出处：Veronica Delgado & Elpida Chremou | Braveman Media
编译：Charlie | 盖雅翻译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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