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巴西的第四年，看着越来越多的火锅店和中餐馆涌现，杰夫不时萌生退意：“算了，撤了。”这并非个例，许多中国老板“信心满满地来，却越干越崩溃”。
试图复制中国经验却难免碰壁：税收与合规成本远超预期，亏损 1-3 年是常态，盈利往往依赖“漏税”；员工无故旷工一周也无法开除，否则面临官司。语言、文化、劳工制度与商业逻辑的鸿沟，比一万八千公里的地理距离更难跨越。
落地首夜，杰夫想买电饭煲，却发现国内两三百元的商品此处售价高达两千；想寻电磁炉燃气两用锅却一无所获。其他日用品亦是“价高质次”，与中国相差甚远。
这位自 1993 年经商的商人敏锐察觉：这是一个供给严重不足的巨大市场。
相比中东、欧洲和俄罗斯，巴西市场大、竞争小、电商起步晚。他因此留下，建厂、租仓、注册电商公司并开设火锅店，至今未走。
如今浪潮更甚：对华免签入境，50 美元以下跨境包裹免税，巴西成为中国创业者出海最热目的地。
对出海者而言，巴西时而天堂时而地狱。虽需面对种种水土不服，但这已是少数能承载增长渴望的新大陆。
一年前，苏淮飞抵圣保罗。
街头外卖小哥头盔印着 Keeta，滴滴旗下的 99Taxi 司机主动搭话提及比亚迪新厂。拼豆在国内走红不久，圣保罗便有了分店。他想建“圣保罗外派年轻人”社群，帖子发出即收四五十条申请，“都是叫得出名字的大公司”。
苏淮因持有巴西签证，被集团从哥伦比亚调任至此，成为刚毕业一年便独当一面的市场开拓负责人。
TC GROUP 观察发现，此类公司众多。该机构多年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法商财税方案，见证过东南亚、中东浪潮，如今焦点转向巴西。
过去两年寻求出海巴西服务的企业，咨询量与落地数年均增长近 50%。“去年巴西咨询量已超墨西哥。”TC GROUP 创始合伙人陈东超表示。
据巴西中国企业家委员会（CEBC），2025 年巴西成为全球吸引中国投资最多国家，占比 10.9%，超越美国的 6.8%。今年 4 月蜜雪冰城圣保罗首店开业，路透社评论称：“中国企业正从投资水电站、矿业，转向面向 2 亿消费者的消费市场。”
宏观指标极具吸引力：超两亿人口，拉美第一大经济体，人均 GDP 超 1 万美元。巴西还是“最爱玩手机的国家”，人均日使用时长 5 小时 12 分钟，居世界第三。
作为全球增长最快的电商市场之一，据巴西人工智能与电子商务协会预测，2026 年电商收入将达 2589 亿雷亚尔（约 3400 亿元人民币）。
今年 5 月，巴西政府取消 50 美元以下小额包裹 20% 联邦进口税，50-3000 美元货物税率从 60% 降至 30%。在全球收紧跨境小包政策背景下，巴西以开放姿态迎接电商发展。
人口基数大、市场规模大；行业渗透率低、发展潜力大；加之关系友好、环境稳定，构成了创业者涌入的理由。
2013 年，葡语专业交换生杨帆亲历世界杯与奥运会，目睹城市改建与旅游业繁荣，“那时全社会欣欣向荣，人民乐观向上”。
● 里约热内卢基督像。无论从城市的哪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图源：pexels
此后巴西陷入经济衰退、政治危机与社会动荡。杨帆眼见其由盛转衰，才理解“未来之国”的另一层含义。
1941 年茨威格写下《巴西：未来之国》，赞叹其丰饶与包容。此后几十年，“未来之国”渐成失落叙事：每当期待起飞，现实便将之击碎。于是巴西人说，“是的，巴西是未来之国，并且永远是。”
2013 年，13 岁的他随父母赴巴，眼前景象割裂：有的街区现代发达，有的脏乱破败，甚至在贫民窟遭遇抢劫。
这种割裂是结构性矛盾的缩影：本地制造业薄弱，贫富分化严重。
除 1% 富裕阶层外，绝大多数人消费体验不佳。“月收入 2000-3000 雷亚尔，生活成本却是中国两倍，70% 收入用于食宿，人人月光。”但方永祺认为，“正因存不下钱，他们更愿及时行乐。”
2022 年杰夫看中的正是此商机。当时国内餐饮受挫，朋友邀其考察巴西电动摩托车市场。国内售价约 3000 元的车在巴西可卖 8000 元，扣除税费仍有利可图。
如今免签入境便捷，当时杰夫却险些被拒签。“护照上有申根区、俄罗斯、中东等记录，第一次被拒，反复解释才通过。”
当东南亚已成红海，杰夫认为连签证都难办的地方，竞争或许不激烈。
彼时，东南亚是“低垂的果实”，已被摘完。拉美则是游到海水变红前，最后一片蓝海。
起初，杰夫自以为算得清账。
初抵巴西，见超市碗售价约 15 元，国内仅 2 元，巨大价差令他立即订货。从电饭煲到电动车，此类机会比比皆是。
然实际操作中，2 元的碗运抵巴西，叠加运输、清关及税收，尤其是因属本地生产品类被加征三倍反倾销税，成本飙升至十余元，与售价持平。
2 元到 15 元的价差被谁吞噬？商人落地后才慢慢算清这笔账。
事实上，"10 年前巴西已有大量进口商赴华订货。”方永祺认为，中国商界关注巴西已久，但未成热潮并非被忽略，而是门槛太高。
巴西法律要求法人须具国籍或长居证及当地税号。方永祺视此为最大阻力，“持工作签证开公司几乎不可能”。
他因获永居身份得以创办电商公司与服装厂，但对初入者而言困难重重。若找本土法人服务商，又恐遇跑路或勒索。
公司注册后货运开启。地理遥远转化为高昂时间成本、漫长周转与回款周期。
“中国出货最少两周，海运 45-60 天，巴西海关排队检查一周，再安排运输。”每个货柜从订货到抵达至少三月。
“加上试品需多次尝试，时间流逝。”杰夫耗时一年半，电商公司才步入正轨。
随后是清关。巴西海关实行抽查制，一旦扣货，时间无限拉长。
杰夫曾进一批地垫，非违禁品却因 X 光黑影被疑藏匿，拖出检查致货柜滞留四月。虽最终无碍，却缴纳数万雷亚尔滞纳金。
更无奈的是，四月后该商品已失去竞争力，价格下跌，无法销售。
再者是税收，成本最高一层。巴西实行联邦、州、市三级税制，共 60 多种税。州际交易按两州规则收两道税，且税改推进中，“若无专研税务团队，难以跟上变化。”陈东超指出。
即便有专人，复杂税制也常致遗漏。“多家中字头企业及上市公司均在巴西补过税，非主观漏税，而是计算依据不同导致瑕疵。”
去年 TC GROUP 一位 3C 配件客户，国内毛利约 40%，赴巴后因税收及滞留费用，毛利降至 8%。
这极大挑战创业者认知，成本测算稍慎即亏本。此即 2 元出厂价的碗在巴成本变十几元之因。
巴西长期推行保护本地工业政策，除关税外建立大量技术标准。不同于他国接受部分国际通用报告，巴西要求产品必须通过本地测试与机构审核。
对苏淮所在水电表行业，此举近乎从头开发。公司不愿无单投入，令其先拿订单。他陷入死循环：对客户称表将成，对工厂称订单稳拿。“实则保守估计需一年半完成认证。”
至 2025 年底离职，一款表的认证申请仍未完成。
若货未被扣、现金流未断、认证通过……此刻，你方能在巴西售卖商品。
中国企业擅长的“烧钱换增长”互联网打法，陈东超认为在巴西资本成本过高，“利率长期双位数，资金进出受限”。价格战或被定义为不正当竞争，如巴西工商界联名举报 Shopee，iFood 与 Keeta、99Food 间的诉讼。
杰夫 1993 年辞公职下海，曾在深卖电脑配件、办箱包五金厂，好时光月赚 80 万。后做餐饮遇疫情关门，均未击垮他。
面对本地化难题，他初信可攻克。以为解决制度成本即可复制中国经验，后发现决定生意存续的，往往是未写入投资指南之事。
“灰清”在跨境圈尤以巴西为甚。因流程不透明、时间不可控，复杂进口制度催生依赖中介、关系与经验的清关生态。部分中介借低报货值、谎报类别降低成本。
杰夫称此为“新华侨必上一课”：遇不靠谱清关公司，谎称需交数万美金提货或私吞货物称被拍卖。“老华侨吃新华侨，带血的馒头。”他评道。
目前“灰清”风险升高，一经查获或涉刑诉。“尤其去年巴西更新海关系统 2.0，审查更严。”陈东超说。
方永祺见许多电商公司为盈利实际逃税。“监管默许违规后再罚款，且专找难以百分百合规的中国人。”其家人做进口商时，每年需向特定部门交费。
在国际透明组织 2025 年腐败感知指数中，巴西得分 35 分，排名 182 个国家地区中第 107 位，长期处于全球中下水平。
若灰清与“保护费”是生意暗流，劳工关系则是管理雷区。
方永祺曾开日用品门店。一店员升职后遭孤立，遂要求被开除以获赔偿。店方拒付，店员律师称入职登记不合规，终致劳务仲裁。
仲裁历时七八个月。在中国语境难解员工吵架引发仲裁。法庭上，“劳动者举证少，可让员工作证。公司须保留充足自保证据并搞好关系。”方永祺说。
杰夫火锅店亦遇类似：员工不打招呼消失一周归来称去玩耍，“还不能炒，炒要赔大钱”。
解雇员工赔偿成本约为历史工资总额 30%-60%。大规模裁员易引集体诉讼。摩擦背后是巴西极强硬劳动法。
“按巴西经济、法律及社会制度配套，劳工保护实则过严。”陈东超认为。
陈东超引用跨美开发银行（IDB）研究：南锥体国家（含阿根廷、智利、乌拉圭等），高犯罪率每年造成约 3.39%GDP 损失；仅巴西一国，年社会经济损失约 3729 亿雷亚尔。“这是企业隐形损失，因无法统计被严重低估。”
若“明面关卡”可用钱时磨平，这些“看不见的暗流”才是真正消耗人之物。每一道筛掉一批人。巴西创业被称作幸存者游戏，因每环都有撑不住者。
方永祺和杨帆均经历 2016 年前后雷亚尔大幅贬值。2013 年 1 雷亚尔兑 3 元人民币，此后不断跌。至 2017 年方创业时汇率近腰斩至 1.7。
“那时吓坏，不知市场能否做。后来见惯不惊，现在连 1.3 都不到。”方永祺说。当时杨帆公司中标 40 多亿项目，因汇率波动利润全无。
“当时那些中国企业没赚到钱，至少亏损 1-3 年才找对方向。”杨帆说，其中包括她自己。
她毕业后在里约油气中资企业工作，2017 年底离职回国创办农产品贸易公司。即便在巴摸爬十多年的她坦言，“从出口向本地化经营转型仍面临诸多问题”。
杨帆早期外贸起家，积累资本推动本地化。熬过前期亏损，在巴成立分公司组建销售团队。现同山东省贸促会发起 CBBC 中巴交易服务平台，服务两地进出口商。
针对管理问题，杨帆方法是“用本地人管本地人”。任命巴西人为管理层，虽对中国文化理解或有不足，但所选管理者均与中国有多年业务往来。
川渝人杰夫初抵圣保罗时，当地仅一家浙江人开的九宫格火锅，味道不正宗。朋友劝其发挥老本行开家正宗店。
彼时杰夫电商未稳，默默记心。2024 年下半年电商正轨后筹备开店。国内两月理顺，巴西耗时一年。找房时开第二家，装修招人时开第三家，开业时已是第五家。
杰夫对竞争加剧哭笑不得但不后悔，“反正自己要吃，大家也要找地吃，可交友拓路，毕竟自己是新华侨”。
其电商事业 2022 年利润率约 30%-35%，货上架即售。今虽降至 8%-10%，“但相比国内 1%-2%，亦可接受”。
对方永祺而言，长大后面对的是较父辈更激烈的市场。客源变化最直观，“父辈年代进货渠道少，同品类仅五六家，人人都能赚钱”。
他对一细节印象深刻：2020 年前在巴华人多相互认识，之后天南地北来人，“社交一圈突然谁也不认识了”。
但他年轻敏锐，察觉电商起势。17 岁帮母管公司，22 岁合伙开杂货电商。发现许多人有跨境需求但无本地资本，遂在巴开服装代工厂。“巴西棉制品税高，多人选择本地生产。我在巴替人生产发货。”
● 方永祺电商公司里，大量产品等待快递发货。图源：受访者
“商机依然存在。市场在于谁能做得更本土化、更细节、更差异化，就能挣钱。”
电商迅猛发展冲击了最早开杂货店、超市的实体华人，杰夫见“各州华侨生意下滑，有些卖掉店铺”。但这片土地积累的财富让他们买房买地收租生活。
去年底苏淮发现许多与中企合作的巴西人有学中文意愿，遂创业做面向西语、葡语学生的中文学习产品。接触的一家企培公司也计划拓展中文教学。
其巴西女友告知，十年前巴西便有说法：“中文是未来的语言”。
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航海家原赴印度寻宝，途中意外发现巴西。登陆时只见热带雨林覆盖海岸，未知林后何物，亦不知黄金何在。
五百多年后，中国创业者全球寻增长点，巴西再现航线。此次面对的是商业意义上的“新大陆”。未知带来的兴奋与不确定，依然让人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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