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才刚开了个头，订单像约好了似的，五个新老客户陆续确认了新的订单。
数额谈不上惊人，与6月比，又是不错的成绩。
此刻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却翻涌不出半点喜悦。
那感觉，有点像满载的渡轮忽然听见汽笛——不是启航的兴奋，而是意识到身后拖着的驳船，根本载不动这趟远行。
暑假，是这个月真正的主角。
它像个不请自来的远亲，带着两个月的行李，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我的日程表。
三个孩子，一个刚褪了乳牙的稚气，一个夹在儿童与少年之间的躁动，还有一个已经快比我高的沉默。
同事家也有两个差不多年纪的。
倘若真把这一群带进公司，应该可以直接开班了。
可若不带来，又能把他们塞进哪个缝隙里呢？
城市密不透风的楼宇间，似乎没有一处容得下母亲视线之外的暑假。
昨天清晨，我站在阳台摇呼啦圈，家婆在旁边晾衣服，我小声唠叨：“这暑假，几个孩子可怎么弄，愁死我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却被家婆接住了。
她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年年寒暑假不都这么过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话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可她不知道，往年那些寒暑假，我几乎是把工作摊在公园里、泳池边、楼道的角落里完成的。
订单？不接的。客户？改期。
我像个全职的夏令营营长，带着这群孩子运动、读书、做运动，甚至把老家的三个侄子也接来，凑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学习小组。
那时的忙，是看得见的，是汗水和笑闹声堆起来的。
而现在的忙，是隐形的，是沉在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响里的，是客户一脚踏进办公室，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满屋子乱窜的小身影上时，那份尴尬的、无从解释的沉默。
我试着向孩子爸递出这根烫手的接力棒。
某个晚饭后的间隙，我用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问：
“暑假儿子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这种预设里藏着的不对等，比无人接手的暑假更让我感到窒息。
也想过用钱来铺路，用各种兴趣班把时间填满。
可三个孩子，横跨了学龄前和小学，没有任何一个课程表能同时容纳他们。
接送，更是场噩梦——从这个区的舞蹈教室赶赴那个区的篮球馆，中间还要穿插一顿兵荒马乱的午饭。
况且，他们早已对“班”这个字产生了抗体。连当初自己哭着喊着要报的篮球课，如今也要靠我提高八度的催促才能勉强挪出家门。
看着他们趴在车窗上，像被押赴刑场般沉默，我就觉得那些高昂的课时费，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彼此的消耗。
他们对被安排好的“快乐”产生了抗药性，而我，成了那个不断开药的医生。
公司的节奏却不会体谅这些。
这周已有两位客户邮件里透露出到访的意向，日期虽未敲定，接待方案却已在脑中过了三轮。
仓库里堆着的备货，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桌上待回复的报价单，又像是催命的符咒。
工作的指令清晰、明确，每一件都有它的章法与归宿。
而孩子们的暑假，是个混沌的、巨大的、没有说明书的命题。
我在理性的工作序列和感性的母职漩涡之间来回撕扯，像一艘船被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同时拉扯，既靠不了岸，也驶不出海。
昨晚躺在床上，听着孩子那均匀的呼吸声，那些白日里被忙碌压下去的焦虑，此刻全浮了上来，在水面铺成一层厚厚的、无法呼吸的膜。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
我要怎样把它们切割、归类、填塞，才能既不辜负客户的信任，也不亏欠孩子的童年？
这个问题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母亲在凌晨三点钟清醒地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直到天色发白。
这个暑假，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而我，只能赤手空拳地站在七月的开端，等待它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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