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日,欧盟正式对价值150欧元以下的小额跨境包裹征收每件3欧元的关税,这一看似金额不高的政策,实质上却是对过去十年全球跨境电商增长逻辑的一次系统性修正。
过去,依托“de minimis(低值免税)”规则,大量来自中国的低价商品可以通过直邮方式进入欧洲市场,几乎不承担关税成本,这一制度直接催生了以SHEIN、Temu、AliExpress为代表的“极致低价+直连消费者”模式。然而,随着跨境电商包裹数量激增,这一体系开始对欧洲本土零售、税收体系乃至监管能力形成压力。
数据显示,2025年进入欧盟的低价值包裹达到58.8亿件,其中93%来自中国 ,这一规模使得政策调整几乎成为必然。
更关键的是,这项3欧元收费只是一个开始,欧盟后续还将推进统一海关体系、数据平台以及更严格的原产地监管机制,这意味着跨境电商正从“流量红利时代”进入“规则约束时代”。
被冲击的,不只是成本,而是模式
表面来看,每件商品增加3欧元成本似乎并不致命,但在跨境电商的商业模型中,这一变化具有“结构性破坏力”。
以典型场景来看,如果一个订单包含多个商品,例如数据线、手机壳、充电器等,即便打包在同一包裹中,也可能按件计费,成本直接从3欧元上升至6欧元甚至9欧元 。对于依赖“9.9包邮”甚至更低价格的商品而言,这几乎直接吞噬利润空间。
SHEIN过去的核心能力,在于其极致压缩的供应链体系,通过小单快反、高频上新以及数据驱动设计,实现了传统服装行业难以企及的效率,其本质是一台围绕中国制造体系运转的“数字化快时尚机器”。
然而,欧盟关税的引入,使得这一模式中的“高频小单直邮”开始变得成本敏感,尤其是在低客单价商品占比较高的情况下,新增费用会迅速侵蚀利润空间。
因此,SHEIN的调整方向非常明确,并呈现出明显的“重运营化”趋势。
首先,是欧洲本地仓的加速布局。通过将更多商品提前进入欧洲仓储体系,SHEIN可以将原本的跨境直邮转化为本地配送,从而规避单件征税带来的成本叠加问题,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库存管理、资金占用以及滞销风险显著提升。
其次,是供应链的区域分散。SHEIN正在加快将部分产能向土耳其、东欧乃至东南亚转移,这不仅是为了降低地缘风险,更是为了在原产地规则趋严的背景下,构建更具合规性的生产体系。
再次,是商品结构的主动升级。可以预见,SHEIN未来将逐步减少极低价SKU的占比,提高客单价,并强化设计与品牌属性,这一变化使其逐渐向ZARA式的“快时尚品牌公司”靠拢,而不再只是一个依赖价格优势的跨境平台。
Temu:从“补贴驱动平台”走向“流量基础设施”
与SHEIN相比,Temu的起点完全不同。
作为拼多多在海外的延伸,Temu的核心策略从一开始就不是供应链,而是流量,通过极致补贴、社交裂变以及低价策略快速获取用户,其本质更接近一个“全球流量分发平台”。
欧盟关税对Temu的冲击,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低价优势被削弱,二是补贴成本进一步上升。
但与SHEIN不同,Temu的应对路径并不在于“强化供应链”,而是更偏向“平台调度能力”。
首先,Temu具备更强的成本转移能力。由于其平台属性,Temu可以通过调整商家价格、平台补贴以及流量分配机制,将新增成本在不同参与方之间重新分配,而不必完全自行承担。
其次,Temu更依赖规模而非单品利润。在其逻辑中,只要用户规模持续增长,短期亏损是可以接受的,因此其对关税的敏感度相对较低,这也使其在短期内更可能选择“继续低价”,以维持增长势能。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Temu正在加速推进半托管与本地仓模式,通过引导商家备货至海外仓,提升履约效率,同时逐步降低对跨境直邮的依赖,这一变化意味着Temu正在从“纯流量平台”向“履约平台”演进。
因此,Temu的终局并不是成为SHEIN,而更可能成为一个类似“亚马逊+拼多多”的混合体,即同时掌握流量分发与履约能力的基础设施平台。
相比之下,AliExpress所面临的挑战更加复杂。
作为最早进入欧洲市场的中国跨境平台之一,AliExpress曾依靠价格优势与商品丰富度建立起用户基础,但在SHEIN与Temu崛起之后,其定位逐渐模糊:既不具备SHEIN的供应链深度,也不具备Temu的流量爆发力。
欧盟关税的落地,使这一“中间状态”变得更加危险。
中国商品会流向哪里?
如果欧洲市场对中国跨境商品形成制度性约束,那么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随之出现:中国庞大的供应能力将如何重新分配?
答案并不复杂——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在全球贸易体系中,当一个主要市场收紧准入,商品通常会向监管更宽松、需求增长更快的区域转移,而当前最具承接能力的区域,正是东南亚。
东南亚之所以成为焦点,并不仅仅因为地理接近中国,更重要的是其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位置正在发生变化。
一方面,东南亚本身就是快速增长的消费市场。以印尼、越南、泰国为代表的国家,电商渗透率持续提升,对低价商品具有天然需求。
另一方面,区域内政策环境相对开放,且多数国家并未对跨境电商形成系统性限制,这使其成为中国商品“再分配”的理想目的地。
然而,将东南亚简单理解为“受益者”显然过于乐观,其实际处境更接近于一个被动承接的“缓冲区”。
从机会角度看,欧盟对中国商品的限制确实可能为东南亚出口创造窗口,特别是在服装、轻工业和部分消费品领域,如果当地企业能够满足欧盟标准并通过原产地审核,则有机会替代部分中国供应。
但从风险角度看,更现实的情况是中国商品的大规模转移可能对本地市场形成冲击。已有分析指出,中国商品在东盟市场的占比本就较高,未来随着欧洲市场收紧,这一比例可能进一步上升,从而对当地制造业、中小企业乃至零售体系造成挤压 。
更复杂的是,欧盟正在加强原产地规则审查,以防止通过第三国“转口”规避关税,这意味着东南亚企业若想真正承接出口机会,必须建立更完整的本地生产与供应链体系,而非简单依赖转运,这无疑提高了进入门槛。
面对这一变化,东南亚国家整体表现出明显的克制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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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泰国为例,其并未采取激进的贸易保护措施,而是选择维持现有税收体系,例如继续执行约7%的增值税,同时通过监管手段维持市场公平。这种策略背后,是一种典型的平衡逻辑:既不希望因限制中国商品而影响市场供给与消费,也不愿完全放任外来商品冲击本土产业。
这一态度在区域内具有一定代表性,反映出东南亚国家在全球供应链重构中的现实处境——既是潜在受益者,也是直接承压方。
过去十年,跨境电商的核心在于通过效率与成本优势重构全球零售,而未来,其竞争将更多取决于合规能力、供应链透明度以及本地化运营能力。
对于SHEIN、Temu、AliExpress而言,这意味着从“轻资产平台”向“全球化基础设施运营者”的转型;对于中国出海企业而言,则意味着必须在多个区域建立本地能力,而非依赖单一市场。
至于东南亚,其角色更可能是一个“过渡地带”,在承接供应链转移的同时,也承受由此带来的竞争压力。
低价红利正在消退,但真正的全球竞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