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年里，美国少了 2000 座高尔夫球场、7000 家酒吧和夜店，美国人拥有的船只也减少了 130 万艘。新开一家夏令营的成本高到令人却步，想建一座海滨度假酒店或码头，几乎不可能。音乐人找不到合适的演出场地，孩子们很难报名参加本地体育联赛，成年人想出去跳舞也越来越难找到好地方。想订今年夏天度假的房，最佳时机是去年夏天；想订明年夏天的房？怎么说呢……如果你现在才想起来，可能已经晚了。
美国似乎正陷入一场“Fun Shortage”，即“玩乐荒”。这里的“Fun”，并不是指一个人刷视频、打游戏时获得的即时消遣，而是一种更依赖共同参与的愉悦体验。正向心理学研究发现，“Fun”本身与积极情绪相关，但当它和他人一起发生，尤其是和朋友一起发生时，会得到显著增强。和朋友看一场现场演出，和家人一起度假，甚至与陌生人闲聊几句，都能让人感到更有连接感，也更满足。
按照这一标准，美国人花在线下娱乐和社交上的时间，确实比过去少了。美国劳工统计局自 2003 年开始进行的“美国时间使用调查”显示，美国人每年花在艺术和娱乐活动、观看体育或休闲赛事、参加或举办社交活动上的时间，都出现了两位数比例的下降。在美国人口普查局近期的一项调查中，近 80% 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每周见朋友或亲戚的次数少于 3 次。
联合国发布的《世界幸福报告》长期追踪全球 14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幸福感变化。过去 15 年里，美国和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一样，排名都出现下滑。人们常常把这种变化归因于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但这个解释并不充分。更值得关注的变量，是社会连接本身。《世界幸福报告》强调，幸福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这种连接不只是有没有朋友这么简单，还包括关系的数量、质量和结构等。人们是否有足够多的日常接触，是否能从关系中获得支持，是否拥有归属感，都与幸福感直接相关。
美国人正在主动寻回这种体验。大多数人都想放下屏幕，走出家门。常被刻板印象描述为不擅社交的 Z 世代，反而似乎是最渴望出门、一起做点什么的一群人，他们对体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热情。美国银行今年春天的一项调查显示，93% 的年轻人计划今夏旅行，91% 的年轻人计划在今年继续把钱花在线下体验上，演唱会、体育赛事和音乐节的参与频率至少不会低于去年。
坏消息是，获得这种线下体验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昂贵。多重因素叠加，正在制造一个价格更高、选择更少、空位有限、排队更长的夏天。无论美国人对线下体验有多么热情，大部分人能承受的花费终究有限。娱乐相关价格正在以三年来最快的速度上涨。通勤、住房、水电等生活必需成本的上涨速度超过工资增长，人们只能选择压缩休闲娱乐开支。
与此同时，一些关键娱乐类别的价格上涨速度甚至超过了整体通胀。专门追踪演唱会和巡演市场的行业刊物 Pollstar 估算，去年北美票房最高的 100 个巡演项目，单张门票均价达到 134 美元，比 2019 年上涨了 42%。短租数据平台 AirDNA 的数据显示，同期海滨目的地的度假短租价格上涨 38%，达到每晚 413 美元。
线下娱乐不仅更难负担，也更难获得。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自 2001 年以来，美国关掉了五分之一的电影院，以及近三分之一的保龄球馆。美国营地协会数据显示，儿童夏令营名额总是很快就被订满，去年夏天超过 80% 的机构报名人数持平或继续增长。在美国乡村俱乐部，私人俱乐部行业数据平台 Club Benchmarking 的统计显示，自 2019 年以来，会员入会费中位数已经翻倍，达到 5.15 万美元，而等候名单的长度也在同期翻了一番。
美国放松和社交的场所正在减少（每 10 万人对应的场所数量变化）
人口结构变化也在加剧对稀缺娱乐机会的争夺。21 世纪以来，美国新增了 6100 万人口，人口规模增长 22%。婴儿潮一代如今步入退休年龄，拥有更多空闲时间，也有 401(k) 退休金可供消费。规模更大的千禧一代则正在进入中年，这正是加入乡村俱乐部、开始打高尔夫、为孩子寻找活动项目的黄金阶段。
美国国家高尔夫基金会估算，过去六年，高尔夫参与人数增长了 41%。美国高尔夫上一次这么火，还是 2000 年代初 Tiger Woods 风头最盛的时候；但如今，美国球场数量比那时少了约 2000 座。需求回来了，球场却变少了，拥挤自然成了常态。去年，近三分之二的公共球场、四分之三的私人球场的运营已经接近或达到满负荷。
匹克球也日渐火热起来。为了满足需求，各地公园管理部门新增了数千个匹克球场。但新设施往往是以牺牲篮球场和网球场为代价，可是篮球和网球本身也变得更受欢迎。与此同时，公园其他区域也越来越拥挤。公共土地信托基金会的数据显示，美国 100 个最大城市中，有 65 个城市的人均公园面积下降。
创纪录的人流还正在涌入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旗下最具风景价值的景点，也挤满了美国最受欢迎的海滨小镇。旅游项目、酒店和海滨度假屋早早被订满，规划一次假期已经变成一项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人们不得不提前很久做好出行计划。很多人开始提前六到九个月预订短租，甚至在行程尚未完全想清楚时，就先把房源锁定下来。有时明知道选项昂贵，也会因为刚好有空位便匆忙接受。稀缺本身，正在成为比价格更大的压力。
这种未被满足的玩乐需求，本可以成为创业者的机会，他们可以创造更便宜、更可及的替代方案。20 世纪初的美国就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当时，大量人口从乡村和海外涌入城市，为了承接这些新城市人群的娱乐需求，美国兴起了大量剧院、舞厅、电影院、投币游乐厅和海滨度假区。
但今天，企业更常做的事，是利用更少的供给收取更高的价格。豪华酒店、热门海滨度假屋、体育赛事的最佳座位、演唱会的前排和 VIP 通道，都在变成更昂贵的分层商品，诱导消费者为更好的座位、更短的排队时间等高级附加服务额外付费。线下娱乐渐渐演变成了一场支付能力的竞争。少数人买到舒适和确定性，多数人只能承受更贵、更挤、更难预订的基础体验。
当线下娱乐供给变得稀缺，掌握票务、场馆和演出资源的平台也会拥有更强的定价权。Ticketmaster 母公司、演出巨头 Live Nation 近年来就持续受到反垄断质疑。今年 4 月，纽约南区联邦法院陪审团认定，Live Nation 及旗下 Ticketmaster 违反反垄断法，利用其在演出和票务市场的地位排除竞争，并导致部分消费者承担了更高票价。具体赔偿金额和后续整改措施，仍有待法院进一步裁定。
当然，价格上涨并不全是企业主动抬价的结果。很多线下娱乐和度假资源，本来就很难快速扩容。住宿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海滨目的地，那些地理条件受限、可开发土地有限的地方，住宿价格上涨最快。以马萨诸塞州著名海滨度假地科德角为例，去年夏天当地住宿平均租金接近每晚 600 美元，较 2019 年上涨 49%。与此同时，建筑成本飙升，也让美国开发商建设豪华海滨酒店的步伐明显放缓。商业地产数据公司 CoStar 的数据显示，2015 年至 2025 年这十年间，美国度假酒店房间数量只增长了 5%，而平均房价上涨了 47%。
美国度假酒店数量趋于停滞，房价持续上涨
寄宿夏令营名额如今也成了热门资源，但想为更多孩子创造更多空间并不容易。大多数风景优美的营地要么已经被占用，要么价格极高，因此新建一家寄宿营地是资本投入极高的事情。扩建现有营地同样不容易。寄宿夏令营不是多几张床就能多收几个孩子，真正限制扩容的，往往是供餐、员工、安全管理和合规成本。人工和食材价格上涨后，营地运营压力进一步加大。供不应求并不等于这门生意好做，今年 6 月，美国东北部一家经营 22 个寄宿营地、主要服务犹太家庭的运营商宣布破产。
夜生活则已经连续数十年萎缩。美国人口普查局统计数据显示，自 20 世纪 70 年代末以来，美国人均酒吧和夜店数量下降了近三分之二。酒吧、夜店和演出空间往往要同时处理酒类经营许可证、消防、建筑、噪音、分区和社区审批；一旦涉及跳舞或现场娱乐，监管还会更复杂。这些规定中当然有不少出于安全考虑，但也有一些是旧时代监管逻辑留下的门槛。
如今，独立场馆正在租金上涨和疫情后遗症中艰难求生。美国独立场馆协会 2025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二的演出空间无法实现盈利。附近可选择的去处越少，人们就越倾向于待在家里，也变得越来越孤立、越来越不快乐。转向线上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很多时候沉迷数字媒体只会让人感到更加无聊。线下娱乐供给的萎缩，不只是少了一些乐趣，也让城市少了一些自然的社交交汇点。原本不会认识、不会相处的人，曾经可以在酒吧、球场、电影院或小型演出现场自然相遇，如今这样的场景正在变少。
在数字工具吸走越来越多注意力和经济资源的时代，重建美国的线下娱乐供给并不容易。要在真实空间中激发真实的兴奋，让真实的人彼此互动，需要创意，也需要资本。一些积极变化的迹象已经出现。近年来，纽约市废除了已有近百年历史、限制酒吧和餐厅顾客跳舞的旧规。今年 5 月，纽约州州长 Kathy Hochul 又宣布，将取消酒牌申请中关于顾客跳舞的披露和审查要求，减少酒吧和餐厅举办舞蹈活动的制度障碍。
与此同时，美国人也正在用更便宜的方式填满自己的闲暇时间。过去五年，美国户外活动和团队运动参与人数大幅上升，参与水平创下纪录；“不活跃”人口则减少了 1360 万，降幅达 18%。年轻人也开始重新拾起一些看似老派的爱好，比如手工和观鸟。
人们从来没有失去对线下共同体验的需求，只是在寻找更低门槛的入口。下一轮真正有生命力的线下生意，或许不是把少数人的体验做得更贵、更奢侈，而是让更多人的共同体验重新变得可及。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