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雨果奖得主都开始用 AI 写作，读者的感动和信任究竟指向了谁？
作者：王子伊
来源：Vista 看天下（ID：vistaweek）
“郝景芳，我对你很失望。”
近日，雨果奖作家郝景芳在采访中透露，其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中"AI 写作比重已占一半”。此言一出，引发舆论哗然。评论区质疑声四起：“用 AI 写作值得炫耀吗？”“作为创作者被取代竟还沾沾自喜？”
曾几何时，“像 AI 写的”是对一本书最大的羞辱。此前，《饭圈纪实》《安定此心》等多部图书因浓重的"AI 味”遭读者质疑。有读者坦言：“冲着深度纪实买单，结果买到了一本 AI 糊弄出来的书。”
从虚构小说到纪实作品，AI 正广泛渗透进创作日常。网络上涌现大量"AI 写作实现财务自由”的教程，而社交平台上，“一眼 AI"的吐槽也日益增多：排比句过度对称、比喻牵强生硬、数据造假等。然而，由于缺乏确凿证据，读者难以证实，作者亦难自证清白。作家刘亮程就曾澄清，网上流传的诸多署名文本实为 AI 伪造。
当"AI 味”成为出版界最敏感的指控，谁在获益，谁又受损？
01“9 个故事，读起来都一样”
“花了 3 小时读完，其中一半时间在做阅读理解。”近期，网友指出《饭圈纪实》中存在大量疑似 AI 生成的无意义比喻，引发共鸣。
该书豆瓣评分跌至 5.1，热评直指“序言 AI 率有多少”。读者眼中的"AI 味”并非单一句式，而是一套语言套路：频繁使用的破折号与引号、堆砌的抽象形容词、从微观现象跳跃至宏观宇宙的怪异比喻，以及“莫名其妙的比喻、大量‘当……时’句式”。
面对争议，第一作者马中红回应称，团队历经 5 年田野调查，未使用 AI 写作，并相信读者自有判断。即便作者否认，许多读者仍坚信嗅到了熟悉的"AI 气息”：有人在两页书中数出 10 次“不是……而是……"的句式。
类似情况并非孤例。《人体激素简史》中科普内容突然插入诗人介绍；《意林》部分文章语言华丽却逻辑断裂，被指带有"DeepSeek 风”。甚至有网友断言："AI 之后，文学已迎来最后的黄昏。”
资深策划编辑李思睿表示，审稿时曾多次闻到"AI 味”。最夸张的一次，一本书由 9 位作者撰写 9 个故事，却如出一辙：段落节奏高度一致，转折节点精准雷同，仿佛遵循同一套公式。更诡异的是，纪实类文章中人物心理活动描写过于精准，“心里一紧”“瞳孔收缩”等句式反复出现，令编辑质疑其真实性。
对于轻微 AI 痕迹，编辑往往选择体谅；但对于明显生硬的内容，则会建议修改。然而，这一尺度并不固定。“越是能卖的作者，话语权越大。”李思睿坦言，这种权衡令人疲惫，“唯一的受害者就是读者。”
02 当读者开始怀疑作者
AI 介入写作已非新鲜事。互联网上，“一天生成 10 个灵感”“靠写文狂赚稿费”的神话层出不穷。有网文编辑透露，后台收到的稿件中，九成可能由 AI 生成。
首批"AI 原住民”已开始获利：2024 年，一名北京 9 岁小学生利用 AI 完成小说并获得版税；2026 年，诺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也承认将 AI 用作研究工具。从小学生到诺奖作家，AI 正深刻改变写作生态。
作家余华曾言，情绪、细节及生活阅历是 AI 难以企及的。但现实更为复杂：当创作者利用 AI 润色语言、重组结构，若故事与情感属实，作品归属权该如何界定？
读者尹生对此感到矛盾。她曾力荐《安定此心》，但在看到 AI 质疑后，信任感瞬间崩塌。“人之所以被打动，是因为相信文字背后站着一个具体的人。”
传播学博士生孙源指出，本真性是传受双方协商的结果。关键在于，即便 AI 参与，文字最终表达的是否仍是作者的观察与判断。他认为，只要逻辑清晰、表达有效，“用了 AI 也没事”，那些备受诟病的作品更像是“用了 AI 却没用好”。
03 模糊的标准，真实的人
作者是否有义务披露 AI 使用情况？法律层面尚无定论。律师高成指出，现行法规主要规制网络平台，对纸质出版物中的 AI 辅助创作暂无明确标注要求。但若全书由 AI 生成却宣传为“手搓完成”，则可能构成欺诈。
高成建议，为规避舆论风险，作者和出版社应主动披露 AI 辅助情况。“消费者会用脚投票。”
编辑界内部对此也争论不休。有时语句不通反而像是人手所写，因为 AI 不会如此拙劣；而某些名家译著术语不统一，质量甚至不如 AI 翻译。
AI 的出现让传统判断标准逐渐失效。编辑李思睿无奈表示，难以分辨是将稿子包装得完美更不负责，还是敷衍了事更不负责。
尽管充满怀疑，读者尹生仍记得阅读时的感动。她认为，即便文字经过 AI 中介，那份真实的共鸣与治愈依然抵达了人心。“这恰恰是我们区别于 AI 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