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29 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LV）诉茉莉奶白侵害商标权纠纷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被告侵害 LV 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令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开支共计 1030 万元。该案迅速引爆舆论，焦点集中在"LV 是否窃取中国传统纹样”以及“跨行业为何构成侵权且赔偿额如此之高”。本文旨在透过案件争议，梳理商标保护的底层逻辑。
一、一朵花引发的千万级争议
本案核心争议在于公众对商标法保护对象的认知偏差。舆论普遍质疑 LV 将唐代宝相花纹样注册为商标并反过来起诉本土品牌，同时困惑于箱包皮具与奶茶饮品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之间如何认定侵权。鉴于案件尚在上诉期且判决书未完全公开，本文不预判是非，而是借由此案厘清公共文化元素与注册商标的关系，以及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法理基础。
二、商标保护的不是“图案本身”，而是识别功能
理解本案的关键在于明确商标法的立法宗旨。公众常误以为注册了图案即拥有了该图案的垄断权，实则不然。《商标法》保护的核心并非图案的美术价值或文化意义，而是其识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能力，即“显著性”。
商标权与著作权存在本质区别：著作权保护的是美术作品本身的表达形式，只要具备独创性即可自动获得保护；而商标法保护的是标志作为商业标识在市场中建立的“指向关系”。若一个图形仅作为艺术作品存在而未投入商业使用建立品牌关联，它只受著作权法保护，不受商标法规制。只有当图形经过长期使用，使消费者能将其与特定品牌对应时，商标法才介入保护这种指向关系不被破坏。
LVMonogram 老花图案历经百年使用，已在全球消费者心中建立起“四叶花卉图形→LV 品牌”的稳定对应关系。LV 主张的权利本质是防止消费者被误导，而非垄断“四叶花”这一自然形态。
三、注册商标可利用公共元素，但权利不延及元素本身
针对"LV 窃取中国传统纹样”的质疑，需厘清公共领域与商标注册的界限。
首先，宝相花作为传统装饰纹样属于公共文化元素，任何人均可自由使用和借鉴，LV 无法垄断“四瓣花卉”的基础造型。其次，商标法允许将公有领域的文化符号经特定编排、组合后注册为商标。法律保护的是申请人提交的具有显著性的特定图形设计，而非“宝相花”这一抽象概念。
正如“鳄鱼”图形案例所示，虽然鳄鱼是公共领域的动物形象，但拉科斯特公司特定的鳄鱼图形设计受商标法保护，他人不得使用高度近似的设计导致混淆。同理，LV 注册的是其特定比例、线条和排列方式构成的风格化图案。公众可以宝相花为灵感进行再创作，但不得直接复制或摹仿 LV 已注册的特定图形。
四、驰名商标跨类保护旨在防止混淆和淡化
关于“卖包与卖奶茶为何构成侵权”的疑问，涉及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制度。根据《商标法》规定，复制、摹仿他人已注册的驰名商标，即便用于不相同或不类似商品，若误导公众致使权利人利益受损，亦构成侵权。
跨类保护的底层逻辑并非赋予特权，而是基于两点考量：一是防止来源混淆，即避免消费者误认为奶茶品牌与 LV 存在联名或授权关系；二是防止商标淡化，即避免高频出现在大众消费品上的近似图形削弱 LV 品牌的独特性和高端定位。本案中，若法院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图形与 LV 驰名商标高度近似且足以产生误导，则跨类保护成立。
五、主观意图与赔偿数额的法律逻辑
本案 1030 万元的判赔额创下新茶饮行业商标侵权纪录。赔偿数额的确定综合考量了商标知名度、侵权性质、持续时间及侵权人主观意图等因素。
据报道，茉莉奶白曾尝试注册类似商标但被驳回，这一事实可能成为法院认定其具有主观恶意的重要依据。对于恶意侵犯商标专用权且情节严重的行为，法律适用惩罚性赔偿。虽然具体计算依据有待判决书全文公开，但高额赔偿体现了司法对恶意侵权行为的严厉惩戒态度。
六、商标争议的三个不同层面
公众争议的根源在于混淆了文化、事实与法律三个层面的问题：
文化层面：公众对民族传统文化元素被外国品牌主张权利产生情感抵触，这可以理解，但文化情感不能直接替代法律上的权利归属判断。
事实层面：即便 LV 设计灵感源于宝相花，也不改变其注册的是具有显著性的特定图形这一事实。法律保护的是特定设计，而非公共文化元素本身。
法律层面：核心在于被诉图案是否与注册商标构成近似、是否导致混淆以及是否适用驰名商标跨类保护。文化溯源不能作为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有效抗辩。
商标法以保护识别功能为核心，既维护权利人的商业信誉，也保障消费者不被误导及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理性看待商标争议，需超越情绪裹挟，回归法律逻辑。
作者：高锖
编辑：Sha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