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者的每一步都是取舍。
文丨郭瑞婵
编辑丨龚方毅
“目前行业内真正量产一段式端到端（从传感器直接到驾驶行为的一体化模型）的车企和供应商屈指可数，公众认知中很难轮到长安。”长安汽车首席智驾官陶吉坦言。
下半年，长安将正式量产该套智驾系统。在此前夕，《晚点 Auto》多次与陶吉深入交流，从上海到重庆，跟随其试车、开会。对话核心不仅在于技术细节，更聚焦于一个传统国企背景的追赶者，如何在有限条件下做出一连串关键抉择。
这些取舍背后，远超纯技术负责人的职责范畴。三年前，陶吉辞去上一家公司 CEO 职务，拒绝具身智能创业融资，选择加入长安。其核心考量是：先做好智驾，再图具身智能。一年后，长安将端到端列为智能化未来战略方向，计划投入百亿资金研发，成为长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略投资项目之一。
长安素有重视人才的传统。早年转型乘用车时，曾专门设立“专家服务办公室”，甚至为解决回国专家因蛙鸣失眠的问题而派人抓青蛙。这一传统延续至今，陶吉入职首日即获签审权与预算支配权，相当于拥有独立特区。
然而，追赶之路充满挑战。过去几年，传统主机厂孵化的智驾自研团队多走向收缩。长安虽布局较早，但侧重规控，在端到端转型中并不占优。陶吉加盟时，长安缺乏自研感知模型，500 人团队中仅三十余人负责数据与工具开发，而自研端到端需千人规模。
面对国企薪资限制及内部公平性压力，陶吉发起"AI 基石计划”，调整人才结构为"1:4:N"模式：1 位定方向的“明白人”、4 位同频经验的“聪明人”带动 N 位“执行人”。三年间，团队从 500 人扩充至 1500 人，实现了“边开车边换轮子”的迭代。
陶吉推崇特斯拉，关注前沿技术，但也清楚长安禀赋，不盲目追求第一。在 2025 年一季度决定全力押注一段式端到端前，团队并行测试了一段式与两段式方案，最终选择了基建要求更高但上限更高的前者。对于 VLA（视觉 - 语言 - 动作模型），若无公司证明其表现超越端到端，长安不会盲目大规模投入。
以下是《晚点 Auto》与陶吉的对话实录：
一段式端到端没有捷径
晚点：传统主机厂自研智驾曾被判“死刑”，很少人相信你们能做出一段式端到端。
陶吉：确实，真正量产的企业寥寥无几。早期传统主机厂易对技术路径判断不足，或在供应商与自研间摇摆，导致研发方向错误或积累中断。此外，科技背景与传统背景人才融合困难，易产生内耗。
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找到合适的人、获得充分授权、坚持正确方向并持续积累。长安虽已取得进展，但过程中面临诸多质疑与压力，尤其是央国企身份带来的关注。能做成此事，值得在中国自动驾驶史上标记一笔。
晚点：2023 年加入时，端到端转向尚不明显，如何确定技术方向？
陶吉：2023 年底制定三年规划时，受特斯拉 FSD V12 启发，我们看到了端到端趋势。但无法一步登天，需分步实施：先统一感知小模型，再统一感知与规控模型。
第一年采用上一代感知大模型加手写规控代码，快速实现高速 NOA 量产，同步补齐工具链。2024 年下半年，鉴于行业变化及理想等企业的弯道超车，我们果断决定城区 NOA 直接进入端到端路线，并于同年 10 月完成立项。央国企一旦决策，执行力极强，这对团队是重大利好。
晚点：如何向关注传统业务的高层解释技术细节与资源投入？
陶吉：高层不过问具体技术细节，而是充分授权。难点在于资源预估，行业投入透明度低，从百亿到千亿说法不一。公司评估后认为百亿量级可承受，便果断投入。
实际花费并非每年百亿，而是获批了百亿规模预算。各家资源利用效率不同，有的依赖过往储备，有的需从零采集数据。长安属于后者，因此更需聚焦，通过高效实验闭环实现突破。
晚点：长安的基建能力起步如何？
陶吉：起步较弱。传统主机厂积累多在控制与规划层面，数据驱动的感知与模型储备不足，甚至连自研 BEV 方案都没有。加入后，我们从零搭建数据采集、标注、训练的全套闭环设施。
转向一段式端到端后，数据量呈数量级增长，必须建立大规模自动标注流水线。同时，仿真工具也需从传统的 Logsim、Worldsim 迭代至基于 AI 的世界模型，整个过程如同“边开车边换轮子”。
晚点：为何不借助供应商力量？
陶吉：供应商工具固化，无法满足定制化调试需求。优秀的自动驾驶团队均自研仿真引擎，目前我们仅在底层云服务上使用供应商资源。
晚点：基建从无到有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陶吉：首要障碍是观念选择：是图快用现成代码，还是老老实实打地基？我坚持基础要牢。其次是资源与认知偏差，初期基建人员占比过低。为此，我们启动"AI Cornerstone"计划，内部转岗大量校招生投身基建，承诺两年后可自由选择方向，最终使基建能力跻身行业第一梯队。
晚点：为何跳过两段式，直接做一段式？
陶吉：经数月并行测试与评估，两段式对感知储备和标注精度要求极高，起步慢；一段式虽对测试验证要求高，但省去中间环节，见效快且理论天花板更高。最终选择一段式，因其代表未来方向，更能提振团队士气。
晚点：作为后来者，有后发优势吗？
陶吉：做到及格有理论参考，但要做到优秀全靠实验科学。这类似生物进化，通过海量模型训练筛选“好基因”。基建能力如同厨房设备，决定了炒菜（模型迭代）的速度与质量。这套体系能力难以被简单复制。
晚点：端到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自研门槛？
陶吉：若以编写复杂规则代码为门槛，则门槛降低；但若以数据基建与体系能力为门槛，则显著提高。打通数据闭环与底层云平台耗时至少一年，后续还需大量实验迭代，无法轻松复制。
晚点：仿真世界模型的实际作用如何？
陶吉：目前被高估。一段式缺乏结构化感知结果，视角变化大时仿真重构跟不上，仅能验证纵向行为，横向变道等场景差异仍大。当前算法测试仍以开环仿真加实车测试为主。
晚点：如何看待 Robotaxi 数据的价值？
陶吉：Robotaxi 数据质量高、带真值标注，能有效提升模型对环境的表现及动作平滑度。相比之下，量产车自动化标注准确率参差不齐。我们正尝试引入少量特定场景数据，但不完全复刻，保持开放探索。
只要人对、方向对，做出来是早晚的事
晚点：加入传统主机厂干智驾，犹豫过吗？
陶吉：确实有过担忧，毕竟过往互联网人才在传统车企落地效果不佳，央国企难度更大。但长安不同，我入职即获实权，全权负责资源、团队与结果。
晚点：百亿投入在长安属于什么级别？
陶吉：长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略投资项目之一。
晚点：如何说服管理层？担心做不出来被追责吗？
陶吉：无需过多说服，只需理清逻辑与同行情况。董事长朱华荣甚至询问投入是否足够，并明确表示责任由他承担，以此安定团队。这种笃定是项目成功的关键。
晚点：央企如何克服薪资与激励限制？
陶吉：公司在工资总额内给予自主权。我们设定"1:4:N"人才比例，确保关键岗位薪酬对标市场，同时激活内部人才池。智驾是系统工程，靠少数头部人才无法带动全局，需构建合理梯队。
晚点：VLA 等技术热点对你们有影响吗？
陶吉：我不易受诱惑，坚持正向思考技术必要性。虽然全模态输入输出是理想方向，但目前尚无公司证明 VLA 驾驶能力超越端到端。我们有小团队预研，但暂不大规模转投，待技术成熟度明确后再行动。
晚点：长安策略是跟随还是弯道超车？
陶吉：基于人才与基建现状，不适合首闯“无人区”。我们的策略是寻找一条能进入第一梯队且投入可控的路径，非纯技术驱动，而是综合考量。不到一年量产高速 NOA，一年半准备城区 NOA，在包含重建团队与基建的情况下，进度已属不易。
晚点：未来如何保障持续的 AI 研发投入？
陶吉：AI 研发需持续投入，不同于传统零部件。长安将通过内部规模化搭载分摊成本，并将研发能力外溢至其他领域，撬动社会资源创造价值。
把智驾做成生意，比做出来更难
晚点：超出你认知的挑战是什么？
陶吉：不仅是技术研发，更包括资源分配、硬件选型、产品定义及商业闭环。长安车型跨度大，需平衡性能与成本，无法像新势力般只聚焦高端。如何在不同价位车型上规模化搭载自研方案，是技术之外的核心考题。
晚点：是否需要自研芯片？
陶吉：目前不需要。主流芯片已足够成熟，且供应商紧跟技术演变。自研芯片在单一主机厂体量下难以实现成本分摊。真正的“芯片自由”在于模型跨算力、跨芯片的低成本裁剪能力，这将赋予我们更大的议价权与灵活性。
晚点：智驾对消费者购车决策影响多大？
陶吉：调研显示 80% 用户会主动询问智驾，“可以有不用，但不能没有”。我们通过门店直播真实测试场景（含接管情况），提升用户认知与销售信心，解决“不敢用”的问题。
晚点：产品的核心特点是什么？
陶吉：首先是安全，作为央企责任担当优先；其次是“心理安全”，驾驶风格需像老司机般平稳；最后是“情感安全”，通过交互式智驾让用户感到被照顾且可掌控。未来将通过数据驱动挖掘用户真需求，而非仅靠产品经理巧思。
晚点：商业化难题如何破解？
陶吉：行业普遍面临投入大、收入少的困境。对于 L2 级智驾，保险联动或是一条出路。若能将智驾降低事故率的数据上链确权，推动保险公司降费，将形成良性商业循环。
放权基因、组织磨合与“失意者联盟”
晚点：为何执着于自研？
陶吉：汽车下半场必是智能化，跨域融合需统一“大脑”。主机厂掌握数据闭环核心能力，是实现范式变革的前提。自研还能提升 OTA 频率，增强用户情绪价值。对央企而言，更是产业链安全与自主可控的责任所在。
晚点：为何选择长安而非新势力或创业？
陶吉：长安开放的讨论氛围、扎实的规控积累以及对具身智能的长远规划打动了我。他们诚恳邀请我先助其度过智驾难关，再共赴具身智能未来，这种务实与远见令我信服。
晚点：长安为何如此信任你？
陶吉：长安历经转型磨难，形成了尊重专家、充分授权的基因。早年“专家服务办公室”的故事便是佐证。他们在选人上耗时良久，力求气质与理念契合，最终达成共识：成事需充分授权。
晚点：如何应对智驾行业吸引力下降？
陶吉：确实面临大模型与具身智能的薪资竞争。但我们拥有量产数据优势与央企势能，且团队核心骨干多为有使命感、愿干事的“失意者联盟”。大家因共同目标凝聚，过往的挫折反而转化为战斗力。
晚点：从千挂科技学到了什么？
陶吉：深刻体会到组织融合与人性的复杂。作为管理者需杀伐果断，压制内耗，确立共同价值观。在长安，我强调内外团队一视同仁，通过公正决策与引导理解，促进融合。
晚点：异地办公如何管理？
陶吉：按方向而非地域划分职责，负责人跨地管理，确保先进能力辐射全员。核心骨干需高频往返重庆，通过共同上车、讨论形成共识。
晚点：最近的新知是什么？
陶吉：现有模型尚难推测人类意图（如社交礼让）。未来可能需要一个与世界模型并列的“智能体意图推测模型”，二者结合才能完整还原真实世界。这是下一步的研究方向。
晚点：坚守智驾行业 13 年，动力何在？
陶吉：自动驾驶是实现“物理 AI"最快、最有希望的领域。尽管行业遇冷、人才流失，但我坚信其长期价值，愿陪跑至终点。
李安琪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长安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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