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壹
今年春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无流量明星、无大制作、无重金营销”的冷门开局,逆袭成为票房突破 19 亿元、豆瓣评分 9.3 的年度现象级爆款。这一现象引发了行业深思:观众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内容?

《给阿嬷的情书》并非孤例。从大银幕到小屏幕,温情叙事正成为主流。长剧方面,张艺谋监制的《主角》凭借沉稳写实的风格,创下 2026 年国产剧最高开分纪录;微短剧赛道,《以爱为家》与《家里家外 2》摒弃狗血套路,分别以超 30 亿和 10 亿的播放量刷新行业纪录。
这些跨赛道作品的共同特征在于:不依赖强冲突推进剧情,不靠狗血制造话题,转而通过日常叙事寻找情感共振。霸总题材失效,观众对过度戏剧化的容忍度降至冰点,克制且有温度的表达方式正在崛起。
温情是一门克制的手艺
2026 年以来,《主角》《好好的时光》《家事法庭》等头部作品相继走红。它们题材各异,但均摒弃了过往被反复验证的“流量公式”。温情叙事虽成趋势,却常被误读为催泪或无冲突的“甜水剧”。厘清概念是讨论的前提。

煽情旨在通过音乐堆砌和外放表演让观众落泪,而温情不回避眼泪,却不将其作为首要目的。《主角》中秦腔艺人忆秦娥的人生沉浮,依靠缓慢的叙事节奏和人物间自然流露的温度维持吸引力。有温度与煽情的本质区别,在于分寸感。
短视频领域亦然:剪辑哭戏配悲情音乐往往让人划走,而不加修饰记录普通人真实瞬间的内容更能留住观众。
温情叙事亦非回避冲突,而是不依靠狗血制造矛盾。如热播剧《纯真年代的爱情》,未刻意放大苦难或利用误会制造拉扯,而是通过生活化细节推进情感。生活本就有摩擦,温情叙事只是拒绝无节制地放大摩擦以博取眼球。

在具体创作落点上,温情叙事表现为情感表达的去戏剧化:演员收敛表演,导演克制剪辑,情绪依靠细节自然流露。人物关系上去工具化,配角拥有独立的行动逻辑。价值取向上,不再贩卖焦虑或鼓吹逆袭,善良、体谅、陪伴等品质重新变得可见。这种转向已渗透至长剧、微短剧、综艺及纪录片等多个领域。
一种叙事方式的版图扩张
温情叙事在不同赛道的渗透各有侧重,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的转变:
从“控诉”滑向“理解”
以往家庭题材多聚焦原生家庭创伤,如《都挺好》《欢乐颂》,观众在骂声中寻求情绪出口。近两年,视角明显转向“理解”。《我的后半生》虽存争议,但凭借对代沟与重组家庭关系的温情处理,收视率稳居前列。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同样以克制的笔触讲述守候故事,吸引近 6000 万人次观影。

重建“附近”的感觉
针对社会学家项飙提出的“附近的消失”,温情叙事致力于帮观众找回邻里温情。《小巷人家》通过苏州棉纺厂家属院的邻里故事,以轻量级的冲突处理唤起年轻观众对“远亲不如近邻”的怀念。微短剧《家里家外 2》则利用川渝方言、老厂区实景等地域记忆,以具体的质感替代抽象的情感口号,上线 3 天播放量即破 10 亿。

主角回归普通人
随着观众对精英叙事的崇拜下降,普通人如何好好生活成为新焦点。综艺《种地吧》凭借真实的劳作过程和群像互动,成为年轻人的“电子榨菜”。微短剧《以爱为家》讲述普通女孩互相治愈的故事,全网播放量突破 30 亿。在经济增速放缓与社会焦虑蔓延的背景下,人们不再迷恋逆袭神话,转而从日常中寻找确定的情感支点。
为什么是现在
温情叙事的集体转向,是社会情绪与媒介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信息过载带来的审美疲劳。高频刺激已成为日常,观众对强情绪输出的耐受度达到极限,转而主动寻找低刺激的精神消费品。温情的舒缓节奏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缺。

其次是外部环境的心理投射。在不确定性成为常态时,人们的心理需求本能地向内收缩,回归家庭、故乡等稳固的情感支点。历史经验表明,经济下行期往往是治愈系内容的集中爆发期。
此外,代际更替与监管导向也起到了推动作用。90 后、00 后主流观众排斥用力过猛的表达,推崇克制与自然。同时,广电总局对狗血内容的纠偏与市场反馈形成共振:当同质化爽剧填满屏幕,观众的点击行为诚实地流向了更有温度的内容。

温情叙事在影视综领域的全面铺开,标志着行业在经历野蛮的爽感竞赛后,重新回归内容本质。当观众用真金白银为不吵闹的故事投票,创作者应当意识到:比爽更持久的,确实是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