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印尼背后的经济脊梁05｜Pertamina——一个国家的能源守门人

人体最坚硬的部分，往往承受着最不为人知的重量。

      印尼的经济体量，正在东南亚版图上撑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塔。我们习惯了仰望塔尖——那些名字如雷贯耳的本土巨头，它们的光环笼罩着媒体头条与行业报告。

      但巨塔从不只因塔尖而屹立。

     真正支撑它对抗地心引力、抵挡时代风雨的，是贯穿躯干深处的那根脊梁。这根脊梁由无数节椎骨精密咬合——它们隐于巨头身后，嵌在矿脉与码头之间，卡在清关与物流的缝隙之中，守在每一张订单与最终交付的咽喉要道上。它们不直面消费者，却直面产业链的每一次断裂风险与传导震荡。

     《那些印尼背后的经济脊梁》旨在掀开这座巨塔的血肉，把每一块真实承重的椎骨指给你看。因为只有摸清骨架的每一处咬合，你才知道风从哪里来，力该往哪里使，以及下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究竟压在谁的身上。

      这一期，我们走进那家贯穿着印尼从油田到加油站，从炼厂到机场油库，从地热井到绿氢试验项目的能源守门人——印尼 Pertamina。

     你加过油吗？在印尼，每一滴进入汽车油箱的燃油，都经过同一家公司的管网。

     这家公司不生产手机、不造汽车、不卖方便面。但它让手机工厂的机器能转，让汽车能跑，让方便面生产线能日夜不停。

     它就是 Pertamina——印尼国家石油公司。

     在印尼，Pertamina 是那种大多数人听过名字、却说不出它到底有多大、有多重的存在。它的体量是印尼企业界的标杆，经营范围覆盖从石油、天然气到地热、绿色能源的全产业链，其地位更是写进了国家法律。2025 年《财富》世界 500 强排名第 171 位，营业收入 753 亿美元，折算超过七十五万亿印尼盾。

     Pertamina 的真正力量在于：它是印尼能源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没有它，雅加达的加油站将在三天内无油可加，工厂将在五天内无气可用，飞机将在七天内停飞。整个国家的经济运转，将在几周内陷入瘫痪。

Pertamina 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久远且曲折。故事始于印尼独立后的 1950 年代，当时苏门答腊地区的油田管理权被交给军方，能源安全等同于国家安全的逻辑至今未变。1957 年 12 月 10 日，国有石油公司 PERMINA 成立；1961 年，国有天然气公司 PERTAMIN 成立；1968 年两家公司合并，PN Pertamina 正式诞生。

首任总裁 Ibnu Sutowo 是一位军医出身的强人。在他治下，Pertamina 迅速膨胀为“国中之国”，不仅掌控油气，还涉足航运、保险、房地产甚至医院和大学。到 1970 年代中期，它已成为亚洲最重要的能源公司之一。

但这种过度扩张在 1975 年酿成危机。Pertamina 因巨额债务违约震惊国际金融市场，迫使印尼政府出手重组。这场危机留下了一个至今有效的教训：能源国企可以做大，但不能失控。

此后几十年，Pertamina 经历了数次改制和定位调整：2001 年法律明确其公共服务义务，2003 年改制为有限公司，2007 年从“石油公司”升级为“能源公司”。2023 年成立 66 周年之际，总统佐科强调其为“印尼最大的公司”，并敦促其持续为国家做出贡献。每一次调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家公司不仅是商业实体，更是国家主权的延伸。

今天的 Pertamina 已不是一个单一公司，而是由六大子控股构成的庞大体系。在上游，它管理着 65 个油气区块，仅在廖内 Rokan 一个区块就发现了 7.24 亿桶油当量的新储量，并通过收购法国油气公司 Maurel et Prom 控股权将触角伸向国际市场。

在中游和下游，它运营着覆盖全印尼的炼油厂、储油设施和输油管网。2025 年前 11 个月，其炼油厂加工了超过 3 亿桶原油。它负责国内燃料分销，其中包括政府设定的补贴柴油配额 1880 万千升和补贴汽油配额 3120 万千升。

从油田到加油站，从炼厂到机场油库，从地热井到绿氢试验项目，Pertamina 的触角覆盖了能源从地下到终端的每一个环节。这张网的完整性和密度，就是它最深的护城河。任何竞争对手都只能在某个环节切入，但无人能重建一整张覆盖全印尼的能源基础设施网络。

Pertamina 的体量巨大。2025 年《财富》500 强数据显示，其营收 753 亿美元，利润 31 亿美元。进入 2026 年，增长势头更加明显。在政府新成立的超级投资管理机构 Danantara 的推动下，截至 2026 年 4 月，Pertamina 净利润达到 24.9 万亿印尼盾，同比增长超过 80%。

但巨象的奔跑也有隐忧。下游业务面临补贴燃油价格被抑制的压力：当国际原油价格上涨时，Pertamina 却被迫抑制国内燃油价格，利润空间被压缩。这就是国有企业的宿命：既要追求商业利润，又要承担公共服务义务。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是 Pertamina 管理层永恒的经营命题。

如果 Pertamina 只是一家石油公司，它的故事不会如此值得书写。真正让这家企业引人入胜的，是它正在经历的那场艰难而坚决的转型。

在地热领域，子公司 Pertamina Geothermal Energy（PGE）管理着印尼 82% 的地热装机容量。截至 2025 年，PGE 管理装机容量 727MW，目标是在未来 2-3 年内达到 1GW，2034 年达到 1.8GW。2025 年发电量达到创纪录的 5,095.48 GWh。

在可持续航空燃料（SAF）领域，2025 年 8 月，Pertamina 在芝拉扎炼厂生产出首批以废弃食用油为原料的 SAF。这是东南亚首个 SAF 生产项目，日产能达 9,000 桶，与传统航油相比可减少高达 85% 的碳排放。首批 32,000 升已交付 Pelita Air 用于雅加达—巴厘岛航班。

在绿色氢能和生物柴油领域，它同样在布局。PGE 在 Ulubelu 启动了以地热为基础的绿色氢能试点项目，利用地热发电和高效电解技术生产绿氢，日产能最高可达 100 公斤，电解效率达 82% 至 88%。印尼政府 B40 生物柴油计划已正式启动，Pertamina 的绿色炼厂具备生产 HVO 的能力，B50 的全国分销基础设施也已就绪。

这些转型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生存层面的战略选择。全球能源转型是不可逆转的大势，Pertamina 如果固守石油，终将被时代抛弃。大象转身虽然笨拙，但必须转。

任何对 Pertamina 的严肃讨论，都无法绕过 2025 年那场震惊全印尼的腐败案。2025 年 2 月，印尼总检察院将 7 人列为涉嫌原油管理腐败案的嫌疑人，包括 Pertamina 旗下两家子公司的总裁，前 Pertamina 董事长钟万学也被传唤调查。

指控令人触目惊心：嫌疑人被指控将低标号燃油伪报为高标号燃油销售。到 2025 年 7 月，嫌疑扩大至 9 人，涉及国家损失高达 285 万亿印尼盾。

腐败是巨型国企的顽疾。体量越大，监管越难；权力越集中，寻租空间越大。Pertamina 的腐败案不是孤例，而是结构性问题的一次集中爆发。

Pertamina 的应对是启动大规模重组。2026 年上半年，它完成了对 31 家子公司的业务精简，通过合并、剥离和清算来简化集团结构，三家核心下游子公司的合并也在推进中。

CEO Simon Aloysius Mantiri 明确表示：公司将聚焦油气和可再生能源的核心业务。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非核心的、容易滋生腐败的边角业务，正在被切除。

对于中资企业，Pertamina 意味着什么？

首先，不要试图取代它。它的体量、网络、制度性地位，是用六十年时间、国家意志和数万亿投资堆出来的。任何中资企业想在印尼能源市场取代 Pertamina，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次，机会在“补位”，不在“抢位”。Pertamina 正在转型：地热需要技术，绿氢需要设备，SAF 需要原料，生物柴油需要产能。中资企业在新能源技术、装备制造、工程建设等领域有成熟的经验和成本优势。与其做 Pertamina 的对手，不如做它转型路上的伙伴。

然后，读懂 Pertamina，就读懂了印尼的政商逻辑。Pertamina 不仅是商业企业，更是国家战略的工具。它的每一步动作——无论是海外并购、推进新能源、还是内部重组——背后都有国家意志的影子。

最后，腐败风险是真实的。Pertamina 的腐败案提醒所有在印尼的中资企业：合规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在这个国家做能源相关业务，政商关系的边界在哪里，法律的红线在哪里，必须在进入市场之前就想清楚。

在印尼做能源生意，必须理解这个逻辑：商业归商业，但能源是政治。谁看不懂这一点，谁就永远在门外。

Pertamina 不是最性感的公司，也不是最会讲故事的公司。但是它是那个让所有其他公司能够运转的公司。没有 Pertamina 的燃油，卡车是废铁；没有 Pertamina 的航油，飞机是摆设；没有 Pertamina 的电力，银行是空楼。

石油、天然气、地热、绿氢——Pertamina 的生意横跨了能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印尼从依赖传统能源到拥抱清洁能源的艰难转身。它也是一道门，门后是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走向。

这是一个国家如何为自己的明天供能的故事。这就是《那些印尼背后的经济脊梁》系列的意义。

      愿它成为你印尼征途上，一副可靠而坚韧的硬骨架。

【下一期预告】

     下一期，我们将视野从地下的油井抽离，从传统能源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赛道。当 Pertamina 还在努力转身的时候，另外一家公司已经悄然登顶印尼股市市值第一。它不产一滴石油，却以 885MW 的地热装机成为印尼新能源的象征。它以另一种叙事方式阐述着谁是印尼的“新能源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