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人生中哭得最委屈的一次。
不是为失恋,而是为一家公司——一家最终没能让我入职的公司。
一整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丢在床脚,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泪水浸湿了枕套又浸湿了床单。
哭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因为难过还是疲惫,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年我大学毕业,像所有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四顾茫然。
大四下学期,周围的同学陆续有了去处——考研的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考公务员的进入了政审环节,签了三方的已经晒出了工位照片。
而我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飘到哪里算哪里。
当焦点的面试通知躺进邮箱时,那种期待几乎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焦点在当时已经是业内排得上号的上市公司,我暗自揣测,若能进去,至少能在那里待上两三年,学点真本事,攒点像样的履历。
本以为就此石沉大海,谁知几天后竟接到了二面的通知。
再次走进那栋写字楼,发现来参加二面的人少了一半还多,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窃喜。
那次我放松了不少,回答问题也流畅了许多,甚至能主动抛出一两个观点,观察到面试官微微点头。
从会议室出来时,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三面的通知来得更快。
第三次推门进去,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二十几个人层层筛选下来,走到这一步的竟然只剩下我。
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感攫住了我——原来我也可以,原来我并不是那么没用。
同时,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前所未有地沉重,因为公司明确告知,最后一次考核是试跑市场:
三天时间,每天上午至少完成一百通电话营销,下午去工业园实地跑客户拿名片,下班前提交当日的市场总结报告。
做完这一切,还有一轮笔试,全部通过才能拿到合同。
第一天上午打电话,从八点半到十二点,除了中间喝了两口水上了趟厕所,嘴巴几乎没有停过。
前二十通电话还保持着职业性的温和礼貌,到第五十通时嗓子已经开始发哑,到第八十通时机械地重复着台词,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复读机。
下午坐着公交车在工业园区里转,挨家挨户敲门递名片,有的人冷着脸接过随手扔在桌上,有的人摆手说不需要,有的人干脆假装没听见。
太阳落山前赶回公司写总结,手指敲键盘的时候都在发抖。
第二天、第三天如法炮制。
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都能看到眼睛下面的青色又重了一层。
但奇怪的是,身体越疲惫,心里反而越笃定——三天熬过去,笔试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入职后的生活:
每天的 commute 时间大概多久,午饭是在公司食堂解决还是在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还能剩多少。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份总结提交完毕,紧接着参加了笔试。
题目不算难,大多是这几天跑市场时实际会遇到的问题——如何应对客户拒绝,如何提炼产品卖点,如何规划拜访路线。
我在答题纸上写得很满,交卷时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答得不错。
第二天早晨,当我带着所有资料准时回到公司,迎接我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前三天还对我笑脸相迎的同事们,忽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时没有任何温度。
没有人主动和我说话,没有人给我安排座位,我坐在角落里等了一个上午,那份签约材料始终没有被提起。
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声音交谈,见我走近便戛然而止。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一点点蚕食着我内心的笃定,像细小的虫子在啃咬一片完整的叶子。
中午时分,主管走过来对我说,一起吃个饭吧。
我跟着他走进楼下一家简餐店,心里还在侥幸地想,也许是要提前交代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可菜刚上齐,他便开口了,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目光始终没有与我对视。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他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公司这边因为一些调整,暂时没有办法安排你入职了。
理由是含糊的,甚至称不上理由,更像是一句敷衍的结语。
我看着面前剩下大半的饭菜,忽然觉得胃里堵得厉害,却还是要维持礼貌的微笑,点头说好的,谢谢您这几天的关照。
回到出租屋,锁上门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想都想不通。
一面被刷下来,我接受;
二面被刷下来,我也接受;
三面考核不通过,我咬牙也能接受。
可就在签约合同的前一天晚上,在我已经备齐了所有材料、接到了明确通知、在心里预设好了全部未来的时候,一句话就把我挡在了门外。
那前面所有的努力算什么?
那一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回想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是不是某通电话的语气不够诚恳?
是不是跑市场的时候少拿了几张名片?
是不是最后那份笔试答卷里有什么致命的疏忽?
可无论怎么推敲,我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归因的错误。
后来隐约听人提起,说有一个人通过关系在签约前一晚占了名额。
消息的来源不可考,也没有任何证据,可它像一根针,扎破了我仅存的一点体面。
原来有些结果与你的表现无关,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扇门的门外,而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远比失败本身更难以承受。
失败至少意味着你参与了竞争,而抛弃意味着你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里。
我在那一天里否定了自己全部的价值,觉得过去半年的所有挣扎都是笑话,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
可哭过之后,日子还是要继续。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洗了一把脸,重新打开电脑,一封一封地编辑新的求职邮件。
如今回想起来,那场痛哭是我给自己的一场告别,告别那个以为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自己,告别那个对每一份工作都寄予全部期待的自己。
焦点公司后来发展得如何,我并没有刻意关注,只是偶尔在新闻里看到它的名字时,心里会浮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那三天的试跑和最后那顿散伙饭,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最早的一课——
有些门不会为你打开,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因为开门的钥匙从来就不在你手里。
许多年后回望,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痛哭的下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轮廓,却已触不到当时的尖锐。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疼了,却永远是身上的一部分。
正是那一天的眼泪告诉我,有些路不是努力就能走通的,不是你拼尽全力了,命运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失望,原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接受这一点,请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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