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贯东西,探岐黄奥秘
节节攀登,中西医结合楷模
誉满中外,察体液精微
孜孜求索,内分泌学派先驱
他是西医大师
学成归国,奠基中国现代内科
他是中医知音
中西汇通,开创科学研究中医之路
他是医学教育家,立德树人,桃李满天下
他是爱国赤子
一生清贫,一生奉献,一生报国
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在瑞金医院
在无数医学人的心中,邝安堃从未远去
他的精勤不倦、博极医源的治学精神
他的仁心济世、大医精诚的医者情怀
他的中西汇通、敢为人先的创新勇气
他的淡泊名利、甘为人梯的高尚风骨
早已融入医学院的血脉,成为一代代医者的精神灯塔
医道昭昭,薪火不息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1902年冬,邝安堃出生于广东台山一个华侨世家。祖辈多远赴美国谋生,叔祖父邝其照精通中西文化,编撰中国早期中英字典,更率幼童赴美留学,詹天佑等近代科技先驱皆出自其门下。家学渊源里的开放视野、报国情怀,在邝安堃年少时便埋下种子。少年时代,他就读于上海中法中学(现光明中学)。17岁以优异成绩升入震旦大学理科二年级。天资过人的他,被法国化学教授看中,推荐远赴法国求学,师从诺贝尔化学奖得主Grignard教授,进入里昂化工学院深造。彼时的他,本可沿着化学之路,成为一名顶尖化工专家。但时代的苦难,击碎了单纯的学术理想。
20世纪初的中国,积贫积弱,“东亚病夫” 的蔑称刺痛着每一位爱国学子。邝安堃目睹同胞饱受病痛折磨、缺医少药的惨状,目睹祖国医学落后、被西方列强掌控的现实,心中毅然作出抉择:弃化工,从医道,以医术救国救民。他放弃已有所成的化学学业,转入巴黎大学医学院攻读医科。当时的法国医学享誉世界,住院医师考试严苛至极,法国本土学子都望而生畏,而邝安堃作为一名中国留学生,以超乎常人的毅力,白天苦读医学典籍,夜晚泡在医院实习,利用假期补修内外科课程。1929 年,他顺利毕业;1933年,获巴黎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他以满分成绩通过巴黎医院住院医师考试,成为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获此资格的中国人。这一成绩,震惊法国医学界,连主考教授都赞叹:“你比法国最优秀的医学生还要出色。”四年住院医师生涯,他师从法国名医,接受最严格的大内科训练,兼修儿科、皮肤科、神经科、传染科,练就了诊断精准、手术精湛、思维缜密的医学功底。他完成14篇高水平学术论文,以癫痫模型研究获得博士学位,成为兼具临床与科研能力的医学全才。
彼时的法国,优渥的生活、顶尖的平台、导师的盛情挽留,都摆在眼前。但邝安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祖国,用所学救治同胞。1933年,他告别生活14年的法国,放弃海外一切优待,义无反顾回到战火纷飞、百废待兴的中国。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他立下誓言:将毕生所学,奉献给中国医学与人民。这一归,便是整整60载。
回国次日,邝安堃便接到震旦大学校长的聘书,出任震旦大学医学院教授、广慈医院(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前身)大内科主任。从此,他扎根这片医学热土,开启了悬壶济世、立德树人的传奇篇章。
彼时的中国,传染病肆虐、医疗水平低下,广慈医院内科虽为沪上知名科室,却依旧设备简陋、病种复杂。邝安堃接手后,以法国严谨的医学体系为根基,重塑内科诊疗规范,建立查房制度、病例讨论制度、科研记录制度,让广慈内科从 “经验行医” 走向科学行医。他的临床功力,堪称传奇。20世纪30年代,他在病房中发现一批不明原因氮质血症患者,经过反复观察、缜密分析,最终确诊为回归热特殊临床类型,1936年发表论文,为全球首次报道。20世纪40年代,他在国内最早确诊系统性红斑狼疮、结节性多动脉炎等疑难病,打破“中国无此病”的错误认知,填补国内空白。面对血吸虫病、伤寒、回归热等肆虐江南的传染病,他始终冲在一线。解放初期,急性血吸虫病大规模暴发,他率先采用小剂量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静脉滴注治疗危重患者,大幅降低死亡率,该方案成为全国推广的标准方案。
他看病不分贵贱、一视同仁。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贫苦百姓,他都耐心问诊、细致查体,从不敷衍。学生回忆,邝老查房从不允许照本宣科,必须脱稿汇报病情,以此倒逼医生真正掌握患者情况;他要求学生 “小病讲一小时,大病讲五分钟”,小病深挖原理,大病直击核心,练就扎实临床思维。他对患者的仁爱,藏在细节里。有顽固性周期热患者,走遍全国医院、经历剖腹探查都查不出病因,多年无法工作、痛苦不堪。邝安堃以中医“久病必虚、甘温除大热”理论,用归脾汤加减施治,竟奇迹般痊愈。有疑难杂症患者讳疾忌医,他耐心沟通、以诚相待,直到患者说出 “曾服治阳痿药物” 的关键病史,最终精准诊断为药物过敏。他常说:好医生,先有仁心,再有医术。问诊不是盘问,查体不是流程,而是与患者共情、为生命负责。
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圣约翰大学医学院、震旦大学医学院、同德医学院合并成立上海第二医学院。邝安堃带头关闭私人诊所,全身心投入新学院建设,出任副院长、内科主任,亲手搭建中国现代内科教学体系。他是广慈医院内科真正的奠基人。在他主导下,内科细分为血液、心脏、内分泌、消化、肾脏等亚专科,让瑞金内科从 “大内科” 走向专业化、精细化,为日后成为全国顶尖学科埋下伏笔。
邝安堃一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贡献,是以现代医学研究中医,开创中西医结合先河。留法14年,他是不折不扣的西医大家;但身为中国人,他深知中医承载千年智慧,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他坚信:中医与西医不是对立,而是互补;中西医结合,才是中国医学的出路。为此,他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拜中医名家为师,从头学习中医。
20世纪50年代,社会上仍有轻视中医的风气,有人嘲讽他 “大教授学老中医,自降身份”。邝安堃全然不顾,邀请名中医陈道隆一同在广慈医院开设中西医联合门诊,每周四一同门诊、一同查房,长达八年。他从《黄帝内经》《伤寒论》读起,苦练把脉、开方,甚至专门学习古文、练习书法,只为读懂中医经典。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成为能开中药方、懂辨证施治、融中西思维于一体的医学大家。更伟大的是,他第一个用现代科学实验,验证中医理论。他瞄准中医最核心的阴阳学说,以高血压、甲亢、甲减等疾病为模型,成功建立阴虚、阳虚高血压大鼠模型,首次用现代医学证实阴阳拮抗理论,让中医从“经验哲学”变成“可验证、可重复、可量化”的科学。他提出:内分泌是中西医结合的桥梁。激素的对抗平衡,恰似中医阴阳;激素的反馈调节,暗合中医五行。这一理论,至今仍是中西医结合研究的基石。他带领团队,用现代医学手段研究中医虚证、活血化瘀、气功降压等,发表近200 篇学术论文,获7项卫生部科技成果甲级奖、多项上海市重大科技成果奖。1958年,他牵头成立上海市高血压研究所,将气功疗法用于高血压治疗,通过近2000例临床观察,证实其确切疗效,震惊国内外。他主编的《临床内分泌学》,是中国第一部内分泌学权威专著,获全国优秀科技图书二等奖,成为几代医生的必读经典。他的推动下,上海第二医学院成为全国中西医结合研究的高地,瑞金医院内分泌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最终成为国家重点学科、亚洲顶尖内分泌中心。
他用一生证明:中医不是落后,西医不是万能,唯有中西汇通,方能创造医学奇迹。
邝安堃常说:一个人医术再高,能救的人有限;培养一批好医生,能救一代人。他是真正的医学教育家,一生桃李满天下,培养了董德长、许曼音、唐振铎、龚兰生、陈家伦、王振义等著名弟子。他的教学,严苛到极致,也温暖到极致。上课时,他脱稿讲授,出口成章。他从不带讲义、不看课本,所有医学知识烂熟于心,讲课生动有趣、深入浅出,学生听得入迷。课后,学生们整理笔记、油印成册,成为最珍贵的学习资料。查房时,严师出高徒。他要求学生必须脱稿汇报病史,对病情了如指掌;小病必须讲透原理,大病必须提炼精要。学生们又怕又敬,正是这份严格,练就了扎实功底。治学上,求新、求真、求实。他告诉学生:做学术,绝不做别人做过的事。他紧跟国际前沿,每年更新授课内容,从不墨守成规。晚年80岁高龄,仍坚持给学生上课、指导硕博研究生。

他对学生的爱护,藏在一生的托举之中。学生写论文遇到困难,他一字一句修改,连外文拼写、名词译法都细心订正;学生做实验缺乏条件,他四处奔走、争取资源;学生犯错受挫,他从不责骂,而是以“飞行员失事仍要上天”的道理,鼓励大家直面失败、勇于探索。王振义院士回忆:“我一生的医学道路,是邝先生领进门的。他的严谨、仁爱、求真,影响我一辈子。”陈家伦教授说:“邝老是我学术上的父亲,他教会我如何做医生、如何做学问、如何做人。”
邝安堃一生清贫,生活极简。衣着朴素、饮食简单,不吸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抄文献。他工资不低,却把大部分钱用来订阅医学杂志、资助学生、购买实验设备。晚年,他将毕生积蓄10万元捐给上海第二医科大学,设立研究生奖学金。在那个年代,10万元是天文数字。他说:我这一生,党和人民给了我很多,我要把一切还给医学、还给学生。他教给学生的,不只是医术,更是医德、风骨、家国情怀。
邝安堃的一生,始终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
青年时代,他弃化学、从医道,为救国;
壮年时代,他拒高薪、留祖国,为报国;
晚年时代,他捐积蓄、育后人,为强国。
解放初期,他目睹解放军军纪严明、人民政府为民造福,内心深受震撼。他主动放弃国外优越条件,坚定跟党走,积极投身新中国医学建设。
抗美援朝期间,他带头捐款、组织医疗支援,以医学力量支援前线;
国家号召西医学中医,他率先垂范,成为标杆;
90年代邝安堃教授主持大内科病房会诊(左起:戚文航、龚兰生、邝安堃、董德长、许曼音、罗邦尧)
国家需要内分泌学科、需要中西医结合,他迎难而上,填补空白。
在十年特殊时期,他遭受不公待遇,被污蔑为 “反动学术权威”,受尽磨难。但他从未抱怨、从未动摇爱国之心。恢复工作后,他第一时间回到实验室、回到病房,只想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1985年,法国政府授予他法国骑士勋章,表彰他为中法医学交流作出的卓越贡献。这是极高的国际荣誉,他却淡然地说:“我是中国医生,荣誉属于祖国。”
他一生追求入党,历经数十年,初心不改。他在申请书中写道:我愿把生命的最后时光,全部献给党、献给人民、献给医学事业。
他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誓言。1992年8月2日,邝安堃与世长辞,享年90岁。他留下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座学科、一套体系、一批栋梁、一种精神。
来源:党委宣传部、附属瑞金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