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来坞AIWood专访《等》创作者
在华侨故事AI视频大赛中,《等》是一部带着强烈个人生命经验的AI电影。
它不是从宏大史料开始,也不是从现成的华侨传奇开始,而是从创作者自己的家族记忆出发:平阳、逃难、迁徙、方言、曾祖父、阿嬷、女儿,以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如果当年他不是往北走,而是下南洋呢?
这一个“如果”,成为《等》的起点。
一个人,一个月,一部AI电影。
一个家族,一枚铜钱,一句“三年就回”。
一个温州平阳人,用AI把心里等了很久的故事拍了出来。
01
爱来坞:你为什么会开始做《等》?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
创作者:
说起来很偶然。最开始就是看到华侨故事AI视频大赛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学习用OiiOii做短剧,也尝试过很多方向,但一直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题材。看到比赛通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是温州平阳人,为什么不做一个关于温州的故事?
这个念头放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曾祖父。
当年饥荒,他从平阳逃难到长兴。他不是下南洋,而是往北走。方向不一样,但本质上走的都是活路。现在长兴还有很多平阳人,我们继续说着平阳话。
然后我问自己:如果当年他不是往北走,而是下南洋呢?
这个“如果”,就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如果没有这场比赛,这个故事可能永远不会被写出来。比赛给了我一个理由,也给了我一个必须开始的时间。
02
爱来坞:为什么片名叫《等》?你想让观众等什么?
创作者:
《等》这个字很简单,但它很重。
华侨故事里,很多人都在等。
走的人在等安稳,等赚钱,等回家的那一天。
留下的人在等消息,等汇款,等一句承诺兑现。
后代在等真相,等理解,等重新找到自己的来处。
片子里有一句话很重要:“三年就回。”
这句话可能是安慰,也可能是承诺,也可能是一个人离开家门时留给亲人的最后一点希望。可是很多“三年就回”,后来都变成了一生的等待。
所以《等》不是一个人的等待,而是几代人的等待。
等一封信。
等一个人。
等一句乡音。
等一个家族重新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03
爱来坞:剧本是一个月完成的。这个过程最难的是什么?
创作者:
最难的是开头。
决定参赛的时候,离截稿只有一个月。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写。时间紧到没有资格拖延。
但开头一直写不好,写了十几版都不满意。后来我想起阿嬷讲过的一件事。她说小时候喝粥,粥太稀,能看见碗底的花。她把这事当笑话讲,但我知道,那不是笑话。
开篇那场喝粥的戏,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细节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真正的生活。贫穷不是一个概念,它是碗里的粥稀到能看见花纹。苦日子也不是台词,它是老人多年以后笑着讲出来的一个“笑话”。
从这个细节开始,我才觉得人物活了。
04
爱来坞:你提到剧本结构改了四遍。最后为什么选择做减法?
创作者:
初稿太“文学”了。很多话写得顺,但不像人真的会说的话。
第二稿我重写了打斗戏,第三稿补充人物线,第四稿开始做减法。尤其是开篇三分钟,几乎没有对白。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故事不能靠说。它要靠看,靠等,靠动作,靠沉默。
铜钱也是第三稿才加进去的。那时候我觉得需要一个能贯穿四代人的信物。它不能太贵重,太贵重就像道具;也不能太抽象,太抽象观众抓不住。
铜钱够小,够普通,也够有年代感。
它可以被带走,可以被留下,可以被交到下一代手里。它像一颗种子,也像一个人没有说完的话。
05
爱来坞:片中的人物和你自己的生命经验有什么关系?
创作者:
其实我把很多自己的感受放进了人物里。
振邦的“走”,念祖的“不能走”,怀远的“回”,都是我在不同人生阶段的体会。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会想走出去。
到了某个阶段,会发现有些东西不能走、不能丢。
再往后,又会想回去,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根在哪里。
婉清身上有我阿嬷的影子。我阿嬷从来不在人前哭。她讲苦日子的时候,是笑着讲的。婉清收到粉色讣告没有哭,除夕夜眼泪掉进锅里,擦掉以后回头笑着说“快了快了”,这些动作都是我从阿嬷身上学来的。
她不是没有痛苦。她只是习惯了把痛苦藏起来,让家里人继续过日子。
这类女性非常典型,也非常伟大。她们不一定出现在族谱的中心,却撑住了一个家族的时间。
06
爱来坞:你把女儿也写进了剧本。为什么这个部分对你重要?
创作者:
因为这个故事不只是讲过去,也是在讲今天。
片里的思华,其实就是我女儿。她三岁,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
我问她:“你会说平阳话吗?”
她抬头说:“不会。”
我说:“爸爸教你一句好不好?阿公,阿嬷,我回来了。”
他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怪怪的,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我直接写进了片尾彩蛋。
这一刻让我意识到,方言不是一个文化标签,它是一条快要断掉的线。我们以为孩子还在家里,根就还在,其实未必。她如果不会说方言,她和上一代人的连接就少了一层声音。
所以《等》最后等的,也许不是某个人回来,而是等下一代重新说出那句:阿公,阿嬷,我回来了。
07
爱来坞:AI生图阶段,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创作者:
最痛苦的是人物一致性。
前期用AI生成人物形象,真的像抽卡。同一句提示词,第一张写实,第二张二次元,第三张直接崩。
振邦的脸生成了上百张。太帅不行,太苦也不行。他眼里得有光。这个“光”很难描述,也很难稳定生成。
后来工具更新后,人物一致性好了很多。振邦才慢慢定型:单眼皮,左脸有酒窝,颧骨突出但不凶。
婉清也慢慢定型: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痣,发髻上永远别着那根梅花银簪。
这些设定看起来很细,但对我来说很重要。AI电影最怕人物像“素材”,而不是像“人”。一个人只有脸稳定了,动作稳定了,观众才会相信他真的活在这个故事里。
08
爱来坞:你说最大的遗憾是配音。为什么方言对这部作品这么重要?
创作者:
因为这部短片的核心语言,本来应该是闽南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平阳这一带的方言。
这个故事的情感——振邦的愧疚、婉清的等待、念祖的寻找、怀远的归来——都在这门方言里。它不是点缀,是灵魂。
但现在没有足够好的闽南语AI语音方案。我试过市面上能找到的很多AI语音工具,有的根本没有闽南语选项。有的可以模拟“福建腔”,但让AI用福建腔念婉清的临终嘱托,味道完全不对。
绕了一圈,发现最终答案只能是自己录。
但我的平阳话也不标准。我从小听大人说,能听懂大半,自己说不好。如果强行用不标准的方言,观众听到的不是情感,而是出戏。
所以这一版只能先用普通话完成。
这不是放弃。是暂存。
这个故事值得等一版真正的闽南话。等“知影”“冇”“会使”“阮”这些词从角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真正带着家乡的调子。那才是我想要的版本。
09
爱来坞:你太太的一句话对作品影响很大。她说“你的电影缺灵魂”。你当时怎么理解?
创作者:
那是第三周的时候,我把初版片段给太太看。她看完沉默了几秒,说:“别人拍的AI短片我看过,有灵魂。你这段画面还行,但对话太AI了。”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的人物说话太顺了。每一句都对,但没有一句像人说的。人说话会停顿,会重复,会说一半咽回去。你的人物不会。”
我后来意识到,AI生成的台词天然是“完整”的。它不会留白,不会说半句话,不会在关键地方沉默。但人不是这样。
人最难说出口的,往往是最重要的话。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每做完一段,先给太太看。她不是影视从业者,她的判断标准只有一个:像不像人说的话。
如果她说“太AI了”,我就回去改。
如果她说“这段可以”,我才放心。
她是全片第一个观众,也是最不留情面的剧本顾问。
10
爱来坞:这部片子是一个人完成的吗?你的AI工作流大概是怎样的?
创作者:
基本上是一个人完成的,所以我常说,一个人就是一支剧组。
剧本阶段,我用DeepSeek帮我找逻辑漏洞。视觉开发阶段,用OiiOii生成人物三视图、分镜图。没有积分就攒着,或者去买。音乐用Suno生成主题曲。
AI确实让一个普通人拥有了过去很难拥有的创作能力。它能帮你做人物,做画面,做音乐,做分镜,甚至帮你检查结构。
但它替代不了最核心的东西:你到底想讲什么。
如果没有故事,AI只会生成好看的空壳。
如果心里有一个人、有一段记忆、有一句没说完的话,AI才有可能变成你的摄影机、录音棚和剪辑台。
11
爱来坞:这场比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创作者:
它给了我一个理由,一个时限,一个“现在就开始”的推动。
截稿日快到了,视频部分还在测试,很多想做的画面还没做出来。但我现在反而没那么急了。
能不能拿奖,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很多年后回头看,这一个月的创作经历,包括那个不得不向普通话妥协的决定,都比任何奖都值。
因为如果没有这场比赛,我可能还会继续“有空再做”“以后再写”“等工具更成熟”。但创作不能一直等工具成熟。
比赛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它把“以后”变成了“现在”。
12
爱来坞:你想对其他想做AI电影的人说什么?
创作者:
第一,不要让AI替你创作。
先有故事,再有画面。不要一上来就问AI能做什么,要先问自己到底有什么非讲不可。
第二,接受不完美。
AI电影现在一定会有不稳定,有穿帮,有不准,有很多让人崩溃的地方。但先把故事讲完,比永远等一个完美工具更重要。
第三,珍惜家人的支持。
找一个敢说真话的人给你看。最好这个人不懂AI,也不懂电影,只看“像不像真的”。如果她说“太AI了”,那就回去改。她的批评可能比很多技术教程更有用。
第四,如果要做方言故事,早点开始找配音方案。
AI能帮你做很多事,但它现在还帮不了你保存一门方言。有些东西需要人来做。需要你打电话回家,需要你一遍一遍地念,需要你接受不完美,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版做不了,没关系。先把故事讲完。剩下的,等下一次。
铜钱还在。
信还在。
根,还在。
结语
《等》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讲了一个多么传奇的华侨故事,而是它把“华侨故事”重新拉回到一个普通人的家族想象里。
很多华侨故事的开始,也许并不是“远方”,而是“活路”。
很多离别的起点,也许不是梦想,而是饥荒、贫穷和不得不走。
很多等待的终点,也未必是一个人真的回来,而是后代终于愿意问一句:我们从哪里来?
《等》让我们看到,AI电影不只是技术实验,也可以是一次家族记忆的回访。
一个人,用一个月,做一部AI电影。
他等的不是奖项。
他等的是有一天,角色能真正用家乡话说出那句:
阿公,阿嬷,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