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印度尼西亚美娜多海风里的“六边形战士”，我们在科考经历结下了奇妙而温暖的缘分……
他轻松而随性，凡事冲在最前头，做事认真而毫无怨言……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印尼普通民众的精神面貌……
国与国之间的友谊纽带，就是像他这样的一个个热爱生活、努力奔跑的普通人……
美娜多海风里的“六边形战士”
——我在印尼海洋科考中结缘的司机小哥
2023—2025年，因开展野外联合调查之需，我们团队四度飞赴赤道上的千岛之国——印度尼西亚。美娜多，这座被誉为“上帝的鱼缸”和“上帝打翻的颜料盘”的海滨之城，一边以澄澈海水、红树林、海草床和珊瑚礁铺陈出斑斓的自然底色，一边又以房屋屋顶与墙壁上跃动的缤纷色彩点染出鲜活的人文气息，仿佛整座城市都是上帝精心挥洒的调色画。
这里不仅风光旖旎、生机盎然，更见证了我们与一位名叫弗里迪的印度尼西亚司机之间一段奇妙而温暖的缘分。
在这片被热带季风吹拂的土地上，我们带走的是一批批珍贵的野外调查成果，而留在心底的，全是这位印度尼西亚小哥的质朴与温情。
初见弗里迪时，他站在美娜多炽热的阳光下，让人眼前一亮：30来岁的年纪，带着明显的华裔特征，五官深邃，透着华人特有的亲切。
他总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在这个常年炎热、人们早已习惯松弛节奏的国度里，他身上那种干净、利落又略带时尚感的气质，显得尤为难得。
每次见面，他都礼数周全：接过我们递去的东西时，总是双手承接，随后将双手合十举至额前，微微躬身致意。那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礼貌，瞬间消除了我们在异乡的距离感。
在印尼海洋科考中结缘的司机小哥弗里迪。
“车里有蛇”与“十五分钟”
刚开始合作时，我们的交流堪称一部“跨国喜剧”。
弗里迪是个脾气极好的倾听者，无论我们跟他说什么，他总是面带微笑地连连点头，大声说“Yes”。直到后来我们才无奈地发现，他的“Yes”仅仅代表“我在听”，而非“我听懂了”。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惊魂事件”发生在第二年。在白天的野外考察中，我们在红树林和海草床里遇到了好几条蛇，大家本就心有余悸。傍晚行程结束准备上车时，弗里迪神色有些担忧地走过来，连比带画地向我们描述，大概意思是：“车里有‘Snake’（蛇）！就在车子座位边的袋子里，我一开车门，它就掉出来了！”
听到这话，本就神经紧绷的我们瞬间头皮发麻，心里直犯嘀咕：“这地方的蛇也太多了吧！”这让我们对那辆车产生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每次上车前，我们都要打着手电筒，把座位底下、角落里仔仔细细检查好几遍，确认没有“异物”才敢落座。
直到几天后，真相才终于大白。那天，弗里迪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递给我们，嘴里依旧念叨着“Snake”。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那是我们前几天落在车里的两袋零食，直到那一刻我们才恍然大悟：他说的“Snake”根本就是“Snack”（零食）的口音误读。
回想起他当时那副焦急担忧的表情，根本不是因为车里进了毒蛇，而是担心热带的高温把留在车里的零食给捂坏了。在一阵如释重负的爆笑中，我们悬着几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这个跨国谐音梗闹出的笑话，也结结实实地给我们上了一课：出门在外千万不能丢三落四，每次下车前必须把车里的东西收拾干净。
除了沟通上的误会，他还有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弗氏时间定律”。每当我们指着地图问他去下一个考察点需要多久时，他总会露出极其笃定的表情回答：“Fifteen minutes（十五分钟）。”
然而，在这“十五分钟”的承诺下，我们在颠簸的土路上常常一晃就是四十分钟。这倒不是他有意误导，更像是他对路况和时间的判断，与我们习惯中的精确计时之间，存在着一种轻松而随性的差异。
他开的车是一辆五菱之光。别看车身不大，却格外实用，最多能坐下7个人，还能塞进不少采样装备，对我们这种野外考察来说再合适不过。
更难得的是，这辆车马力也足，遇上陡坡、泥泞路面都能轻松应付。弗里迪也常说，过去这里最受欢迎的是日本车，现在中国车越来越多了，他觉得中国车性价比高，性能和售后服务都不错。
尽管偶尔闹些小笑话，但他开车的技术却让我们无比安心。美娜多的路很窄，且多为单行道，但在他手里，那辆五菱之光就像一尾灵活的游鱼，辗转腾挪间总能稳稳前行。
更难得的是，他认路能力极强，去过一次的路几乎都能记住，脑子里仿佛装着一张活地图。每天采样结束时往往已是黄昏，为了及时赶回去处理样品、保证样品质量，时间对我们来说格外重要。
弗里迪很理解这一点，总会尽量帮我们节约时间，把我们尽快送回酒店。那次前方道路堵死时，他二话不说，直接挂上倒挡，在狭窄的弯道上行云流水般倒车几百米，硬是拐出了一条新路。
在印尼水下考察。
热带雨林里的“六边形战士”
弗里迪是个极能吃苦的人，可谓我们团队里的“六边形战士”。为了省下一笔住宿费，也为了帮我们看守设备，他晚上从不住店，而是蜷缩在又闷又热、蚊虫肆虐的汽车里凑合着，第二天清晨再到印度尼西亚科考人员的房间借浴室洗澡洗漱。
可即便条件如此艰苦，当早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弗里迪，依然是那个头发梳得锃亮、神采奕奕的帅小伙。
他眼里有活，凡事总是冲在最前头。每次到达目的地，他必定是第一个跳下车帮忙扛设备的人。
有一次，我们的车被一条长满繁茂树枝的小路挡住了去路。弗里迪二话不说，从后备厢摸出一把开山砍刀，穿着短裤、短袖和一双人字拖就冲了下去。
烈日下，他在满是荆棘的灌木丛中挥舞着砍刀，硬是给我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我们忍不住打趣：这哪里是司机，分明就是现实版的“披荆斩棘的哥哥”。
到了海上作业，他又无缝切换成了专业的潜水助理。搬运沉重的气瓶、帮我们调试潜水设备，甚至干脆背上水肺，利落地翻身跃入湛蓝的海水中，跟着我们一起在海底寻找、采集样本。
无论是烈日当空的暴晒，还是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他都毫无怨言。有时为了赶低潮进行采样，他一天跟着我们只吃两顿饭，中午就在船上拿面包和零食简单充饥。
风里来浪里去，全然看不出他是个按天拿工资的雇佣司机，倒像是一个与我们同甘共苦、并肩作战多年的科考老兵。
最让我们动容的，是他踏浪送饭的背影。那是一次高强度的海上作业，到了饭点，弗里迪特意去岸上买来热腾腾的盒饭。
为了把饭菜送到每一条作业小船上，他必须涉水蹚过几百米的浅滩。海水没过膝盖，浪头不时涌起，他便将一大摞盒饭高高举在肩头，步履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向我们走来。
更难得的是，他极其细心地将不同饮食习惯人员的饭菜分开，又郑重地递到队员和船员手中。那一刻，在这个普通印度尼西亚青年的身上，我看到了对多元文化最深沉的尊重、接纳与包容。
事实上，弗里迪并不是一个特例。在与他以及不少印度尼西亚司机、船员和潜导的相处中，我们深切感受到了当地人骨子里的那份实在与淳朴。
他们或许没有太多花哨的套路和精致的算计，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真诚：干活时绝不惜力，答应的事就踏踏实实去办，高兴了就在海风中放声大笑，累了就在阴凉处歇一歇。这种不掺杂质的朴实，如同赤道上的阳光一般，炽热、直接，又让人无比踏实。
考察队合影，右一为弗里迪。
海风飘荡中的《情非得已》
2025年，我们第四次来到印度尼西亚，弗里迪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说“Yes”的懵懂小哥了。如今，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掏出手机，打开中国研发的“豆包”AI软件，借助实时翻译与我们进行交流。
更让人惊喜的是，他的英语进步明显，还能自然地说上几句中文，比如“老板”“好吃”“朋友”“恭喜发财”“新年快乐”，等等。这些中文大多是他平时看中国电视剧时一点点学来的。
尤其是这次见面时，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们是我的老板”，说这话时还会笑着鞠躬。
我们起初以为这只是他学来的客套话，后来才知道，随着近两年中印尼关系持续升温，越来越多中国人来印度尼西亚创业、旅游，也带动了当地餐饮、交通和接待等各行业的发展，像他这样的当地员工也因此增加了收入。
正因如此，在他的理解里，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客人，不只是朋友，更像是给他带来工作机会和生活改善的人。
音乐，是他和我们之间最柔软的纽带。他的车载音响里，装满了中国“80后”“90后”耳熟能详的经典老歌。
在一次海边聚餐时，餐厅正好安排了现场献唱，气氛本就轻松热闹。得知我们来自中国后，歌手还特意接连唱了几首中文歌曲，并热情邀请我们一起登台演唱。
可我们的队员们大多比较内敛，几番鼓励之下，大家依然只是笑着摆手，没有人主动上台，现场气氛一度有些微妙的安静。
就在这时，弗里迪却一点也不怯场。他大方地走上台接过麦克风，为我们点了一首《情非得已》。虽然他的中文咬字带着浓浓的印度尼西亚口音，但节奏却出奇地准，每一个节拍都踩得恰到好处，展现出极佳的音乐天赋。他唱得投入又真诚，神情里满是对中国朋友的热情与善意。
伴着咸咸的海风和柔和的灯光，听着台上那首熟悉的华语老歌，那一刻，大家恍惚间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异国的海岛，而是正和老友们坐在广州某处热闹的江边大排档里。
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大家情不自禁地打起节拍，跟着他一起齐声合唱，现场又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晚大合唱所传递出的毫无隔阂的亲切感，其实一直贯穿在我们与弗里迪的日常交往中。在后来的许多次闲聊里，每当聊起他对中国最深的印象，他的眼睛总会一下子亮起来：“高铁！”
他兴奋地比画着雅万高铁的路线，说中国帮助印度尼西亚修建了高铁，以前去万隆要在路上颠簸几个小时，现在很快就能到达，实在太神奇了。
除了基建，他还对中国美食情有独钟，麻辣烫、火锅、中国白酒，他都如数家珍。
我们送给他一小盒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他视若珍宝。再次见面时，他还特意提起：“那茶太好喝了，比咖啡好，提神解渴，最重要的是健康！”
工作虽然辛苦，但弗里迪的幸福感很高。路上看到绚丽的晚霞，或者吃到一口美味的街头小吃，他都会立刻拍下来发给妻子，再发一条社交动态。
对他而言，生活不是苦役，工作本身就是他感受世界的一种方式。他赚钱最大的动力，是攒钱带妻子去中国海南岛旅游。
在他的认知里，海南岛不仅有免税店，可以给妻子买礼物，更重要的是对印度尼西亚人免签，是他们触摸中国、感受世界的一扇“敲门砖”。
后来，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再见面时，他提起这段经历时语气里满是高兴，说自己和妻子都很喜欢中国，觉得中国既现代又便利，人也十分友善。
在印尼野外考察。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
3年的时光，4次穿梭于美娜多的山海之间，弗里迪就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了印度尼西亚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温度。
我们常在宏大的新闻里看到“中印尼关系”是雅万高铁的飞驰，是经贸合作的数字。
但在弗里迪这个普通的印度尼西亚小哥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关系的另一种具象：那是中国电视剧在印度尼西亚家庭的循环播放，是车载音响里的《情非得已》，是武夷山大红袍在他舌尖留下的回甘，也是一个异国青年带着妻子去海南旅游的朴素梦想。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印度尼西亚普通民众的精神面貌：他们或许并不富裕，却勤劳乐观；他们生存条件或许艰苦，却充满了蓬勃的韧性；他们对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保持着淳朴的善意与包容。
当我们即将结束联合考察，踏上归国航班时，弗里迪依然穿着他那身干净的衬衫，双手合十，举在额前向我们深深鞠躬致谢。
海风拂过美娜多的椰林，我忽然觉得，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里，国与国之间最坚韧的纽带，其实就是像弗里迪这样一个个热爱生活、努力奔跑的普通人。他们在微光中彼此照亮，在山海间紧紧相连。
（本文刊于《海外星云》2026年第5期，作者系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海洋生态保护与修复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博士。此处有删节。）
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核发：张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