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Amy姐的跨境金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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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联系授权（微信ID：bosimi_2020）

2016年12月15日，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家事庭。

法槌落下。

阿娜赢了当时英国离婚shi上最贵的判决：4.53亿英镑（约折合40亿人民币）。

△图：创纪录离婚赔偿

但，也只是赢了判决，

距离她能拿到钱，还有一万八千里。

她的前夫连法庭都没有出现，

他在俄罗斯，

而他的钱，更是早已转移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今天我们看，

在海外赢了判决之后（无论商业官司还是离婚官司），如何真正拿到钱？

1

一场婚姻，一张账单

法尔哈特·阿赫梅多夫（下称哈特），

1955年生于苏联阿塞拜疆巴库，拥有阿塞拜疆和俄罗斯双重国籍，

曾一无所有的少年，1990年代进入俄罗斯能源行业，此后一跃成为寡头，成为俄罗斯联邦委员会历史上第一位阿塞拜疆裔议员，身家超十亿英镑。

△图：哈特

塔蒂阿娜（下称阿娜），

哈特的前妻，俄罗斯和英国双重国籍，

1989年，彼时年仅23岁的阿娜与哈特相识，男财女貌，

几年后俩人结婚，婚后她在伦敦生活，全职抚养两个儿子。

△图：阿娜

再美妙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的摧残，

二十年后，俩人的婚姻走到了尽头。阿娜向英国高等法院提出了离婚申请。

2016年12月，法院最终认定他们婚姻财产总值逾10.92亿英镑，

（整个婚姻财产池财产的主要来源，是哈特在2012年他出售Northgas 49%股权获得的13.75亿美元）

裁令哈特向阿娜支付其中的41.5%（即4.53亿英镑），

并同步对哈特颁发了全球资产冻结令。

哈特当然不会主动支付，

"I will burn this money rather than give it to her."（哈特：我宁可把这钱烧掉，也不给她）

全球资产冻结令也只是理论上意味着哈特的全球资产都被冻住了，

但实际上，

除在英格兰和威尔士之外，冻结令并不是圣旨，并不会自动生效，

要执行这道令，需要到每一个资产所在地，再分别重新提起独立的司法程序。

每一场程序都是一场战役。

2

他有什么资产，在哪？

看哈特和阿娜的全球藏钱追钱攻防战之前，

我们先看哈特主要有什么资产。以及在哪。

1、现金与投资组合：8.9亿美元

一个在瑞银UBS持有的账户，

账户中的现金及投资组合达8.9亿美元，也是整个婚姻财产池中体量最大的一块。

该账户持有人为"Cotor Investment SA"，这是一家巴拿马公司，再层层向上穿透，Cotor的名义受托人是一家注册于塞浦路斯的公司Woodblade Limited，而哈特是Woodblade的唯一董事。

2、艺术品收藏：1.12亿美元

一批现代艺术品，

2016年市场估价约1.12亿美元，包括安迪·沃霍尔、马克·罗斯科等等名作。

这些艺术品名义上由列支敦士登Anstalt（一种介于基金会与公司之间的特有法律实体）持有，而Anstalt再向上穿透，其"创始人权利"（founder's rights）又归入一个列支敦士登信托"Simul Trust"。

3、Luna游艇：3~5亿美元

这艘超级游艇Luna，

是哈特在2014年以2亿欧元的价格从切尔西足球俱乐部老板阿布手中购入的，其后经过翻新，总价值约3亿至5亿美元之间。

Luna是哈特所持的最大的单一实物资产，

也是阿娜其后全球追索、双方五年缠斗的核心战场。（下文会讲）

Luna的所有权结构同样非常复杂，在购入时，由巴拿马公司Avenger Inc.持有，再层层向上穿透→另一个巴拿马公司Stern→列支敦士登Anstalt "Qubo 1"和"Qubo 2"→Qubo 1和Qubo 2的"创始人权利"又归入一个列支敦士登信托"Navy Blue Trust"。

△图：luna

4、此外：航空资产

一架庞巴迪Global 6000私人飞机，价值约5000万美元，

注册于曼岛公司Carolina Ltd名下。

一架欧直EC155直升机，价值约700万美元，

注册于曼岛公司Lucy Ltd名下。

可以看到，

哈特的资产结构都极其复杂，几乎全部都是构建在层层架构之下，

而资产的位置、直接持有人及最终持有人分布在多个司法管辖区：英国、迪拜、列支敦士登、百慕大、巴拿马、曼岛、马绍尔……

之后五年，

阿娜和哈特的攻防战开打了。

3

现金之战

阿娜的第一个目标，

是巴拿马公司Cotor的8.9亿美元现金，这是财产的最大头。

第一局：击穿架构——女赢

与离婚案同步处理，

在英国法院，阿娜击穿了巴拿马公司Cotor架构。

法院认定：Cotor是哈特的"名义公司（nominee）"，这家公司以"裸信托"方式代其持有其全部资产，因此裁令Cotor对4.53亿英镑的款项承担连带偿付责任。

这意味着Cotor的资产——瑞银UBS账户的8.9亿美元，

可以直接被用于执行判决。

这一局，女方赢了。

第二局：资金从瑞士转往列支敦士登——男赢

但是呢，判决赢了又怎么样，

就在英国法院裁定Cotor连带责任、冻结令覆盖UBS账户的同时，

哈特已将UBS账户的钱，早已悄悄转到了列支敦士登LGT银行。。。。

为什么要将资金从瑞士转往列支敦士登？

因为瑞士的银行保密制度在国际压力下已逐步松动，配合外国法院请求的意愿有所上升；而列支敦士登，有其特有的Anstalt制度，保密性更强，且宪法法院对外国命令的执行历来设有极高门槛。资金在这里，像是进入了一个专门为超级富豪设计的法律迷宫。

对此，阿娜迅速采取行动：

在列支敦士登发起刑事程序，并要求当地法院协助执行英国冻结令。

但结果是，

列支敦士登宪法法院裁定：英国的相关命令在当地不可强制执行。

更糟糕的是，在法律程序尚在僵持之时，

那笔钱又被再次转入到了更深的架构之中——多个列支敦士登Anstalt和信托结构，几乎无迹可寻。

男方赢了，

流动的金钱，流动的司法管辖区，无从追索。

4

Luna争夺战

阿娜的目光，落在了那艘停在土耳其海岸的游艇——Luna身上。

△图：luna

它贵重单一，它有物理位置，有GPS信号，有船旗注册，

理论上它更容易被识别和追索，它跑不掉！

但她很快就会发现，

这艘船，比想象中难抓得多。。。

第一局：Luna做好准备

其实就在英国最终庭审的最后阶段，在法庭和阿娜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哈特已将Luna的所有权悄悄转移了，从原有的Qubo 2转移到了一家新设的列支敦士登Anstalt "Straight Establishment"。

一艘价值数亿英镑的游艇，就这样在纸面上，换了个主人。

与此同时，

在英国判决颁发后，哈特又立刻将Luna从土耳其起航，驶往了迪拜Port Rashid港口。

而迪拜，当然他精心计算过的庇护地。

迪拜有两套完全独立的司法体系：适用普通法的DIFC法院，以及适用沙里亚法的本地法院。

DIFC可以看作是迪拜里的"英国法院"，是一个独立的英语普通法司法机构，管辖范围涵盖各类民商事纠纷。DIFC法院对承认和执行外国判决（尤其是英国判决）相对开放，遵循"礼让原则"。

而本地法院就是另一套逻辑，以民法和伊斯兰沙里亚法为基础。在本地法院，不存在"婚姻财产平等分割"的推定，资产通常归登记持有人所有。而且沙里亚法框架下，来自非伊斯兰国家的离婚财产判决，历史上极难被直接承认执行——尤其当另一方当事人主张该案属于"家事纠纷"时。

两套完全独立的司法体系，适用不同的法律，说不同的语言，对同一件事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图：两套法律体系区别

第二局：迪拜DIFC之战——女赢

在迪拜两套司法体系下，

阿娜当然选DIFC法院。

2017年10月，当阿娜成功在迪拜执行英国法院命令，对Luna实施扣押之时，

却猛然发现，Luna的所有权已经变化，

他们追的那个判决和冻结令上的持有人"Qubo 2"，早就不是Luna是所有人了，Luna的持有人已经变成了Straight。

她扣住的，是一艘名义上属于"局外人"的船。

火急火燎，

阿娜返回英国高等法院，申请穿透公司面纱（pierce the corporate veil），

将新持有人Straight纳入强制执行范围，并要求法院认定Luna持有人从Qubo 2→Straight的转换过程是一次蓄意的违规转移。

她赢了，

英国法院同步撤销了Luna的资产转移，直接认定Luna在法律上，应归属阿娜。

与此同时，

阿娜也又在DIFC法院获得了针对哈特及新持有人Straight的冻结令，

利用迪拜两套体系之间的司法互认机制，在DIFC法院获得冻结令之后，DIFC随即通知了迪拜本地法院，本地法院依礼让原则批准了对Luna的预防性扣押。

Luna，被困在了迪拜港口。

△图：luna

第三局：祭出沙里亚法——男赢

这时，哈特反手打出了另一张牌。

他向迪拜联合司法委员会（JJC）申请，

主张本案属于婚姻纠纷，而非商业债务，应由迪拜本地沙里亚法庭管辖，而非DIFC普通法法院。

试图把案件从普通法赛道，强行推入沙里亚法赛道。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聪明的棋。

2020年8月，迪拜最高上诉法院裁定，

依据沙里亚法，英国法院的命令在迪拜不可强制执行。

迪拜本地法院不仅驳回了塔蒂阿娜的扣押申请，还判她支付诉讼费用。

绝地反扑。

他赢了。

△图：迪拜发对冻结Luna

第四局：转战马绍尔群岛，SBS特种兵准备登舰——男赢

迪拜的法律之门关上了，

阿娜随即将战场换到了马绍尔群岛。

逻辑精准直接：Luna悬挂马绍尔群岛旗帜。

她认为按国际海事法原则，船旗国法院对该船具有管辖权。

没让她失望，

马绍尔一审法院裁定：Luna归属阿娜。

接到裁定的那一刻，阿娜的律师宣布了一个令人瞠目的计划：

雇用前英国皇家海军特别船艇部队（SBS）退役人员，准备强行登舰，武力扣押Luna。

SBS，是英国海军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专项训练之一就是船艇的强制登临与控制。律师对媒体明确表示："我们已聘请专业公司执行资产追回，将使用一切可用手段。"

哈特方面也放话出来：

任何试图登上Luna的人，将在迪拜被当场逮捕。

有意思的是，哈特当时还称：

"Luna就停靠在迪拜统治者谢赫穆罕默德的游艇MV Dubai旁边。既然英国高等法院现在也在对谢赫穆罕默德提起婚姻诉讼，也许SBS可以顺便去攻占那艘船"。

双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然而，在裁定仅仅一周之后，马绍尔法院自己踩了刹车，

同一法院又裁定：自己无权执行该命令，因为Luna实际停靠在迪拜，强制执行只能由迪拜法院来做。

Luna，再次留在了哈特手中。

5

累了：和解

耗时五年，横跨七个司法管辖区，无数场诉讼，花了1亿美元的追索费，

阿娜还是一无所获。

哈特的发言人宣称："阿娜耗费数年、花费数百万英镑，在多个司法管辖区展开代价高昂的全球追索。每一次，都失败了。游艇依然归哈特和家族信托所有。" 

2021年7月，阿娜与前夫达成秘密和解。

据《泰晤士报》报道，和解金额约为1.5亿英镑，阿娜最终到手的，除去她自身的律师费以及1亿美元融资费，与原始判决的4.53亿英镑相比，只拿到个零头。

哈特的发言人随即宣称："塔蒂阿娜最终拿到的金额，与六年前法尔哈特最初的报价完全一样。"

Luna，还是哈特的Luna。

爱过之后，

是悲凉。

但可能更让债权人们感到悲凉的：

赢了判决，花了巨额的追索费，到头可能还是一无所获。。。

没办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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