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吞下常州” 的核心,是苏州国资东吴证券收购常州国资东海证券控制权,本质是江苏金融强省 + 苏锡常一体化的顶层设计,是一场以券业整合为抓手、国资主导、利益绑定的 “阳谋”。
一、为什么是“他俩”?为什么是“现在”?
1、为什么非得是东吴证券和东海证券?
这得从两个层面来看。第一个层面叫“生存赛”。大家知道,现在券商的竞争有多残酷吗?2025年的数据,光是股权承销金额前五名的券商,比如中信、国泰君安,他们就吃掉了市场上超过74%的份额。新的“国九条”也写得很清楚,就是要支持头部机构通过并购重组做大做强。对于东吴证券来说,如果不做大,在投行、研究这些领域的优势,很快就会被头部玩家给虹吸掉。拿下东海,是它从“地方诸侯”向“全国性选手”跃进的关键一步。
第二个层面更有意思,叫“江苏的棋局”。就在停牌公告发布前一个月,也就是2026年2月,江苏省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金融系统工作会议。会上明确提出了要“进一步提升地方法人机构综合实力”,要高质量编制“十五五”金融强省建设规划。
这里的关键词是“地方法人机构”。江苏省虽然是个经济大省,但在金融版图上,江苏有华泰、东吴、国联民生、南京、东海五家本土券商,长期 “诸侯割据、各自为战”,与浙粤竞争处于劣势。所以,东吴收购东海,本质上是江苏省在下一盘大棋:此次整合是行政 + 市场双轮驱动,从 “五强并立” 到 “三足鼎立”,把苏南金融资源 “从手指攥成拳头”,苏州的经济体量,加上常州的产业纵深,通过券商的整合,实现了资本与产业的隔空握手。这不仅仅是市场行为,更是苏锡常一体化在金融领域最高级别的表态。
二、2700亿之外的“化学反应”: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从账面上看,合并后的新公司总资产会突破2700亿,稳稳坐定江苏老二的位置。但更深层的秘密,藏在业务的“基因重组”里。
东吴证券的强项在哪儿?在北交所、在债券融资、在服务硬科技企业。而东海证券的底蕴在哪儿?在扎根常州,在智能制造,在新能源产业链。常州可是被称为“新能源之都”的地方。两家一合,从苏州的生物医药到常州的动力电池,一条覆盖整个苏南的科创服务链就这么打通了。
还有一点,东海的财富管理网点在全国有69家营业部、17家分公司。对于东吴来说,这等于用极低的成本,瞬间完成了一次全国性的网点布局。现在佣金费率在下滑,财富管理在转型,物理网点的协同效应会被重新估值。
更微妙的是时机。东海证券的业绩这几年不太稳定,2023年还巨亏过,2025年虽然扭亏了,但还计提了几千万的行政处罚损失。而东吴证券正好处在自己的牛市周期里,2025年的净利润预计增长超过45%。用自己的高股价,去收购一个处在低谷期的资产,这时间窗口抓得,堪称完美。
关于这次合并,市场还流传着一个有意思的讨论:合并后的新公司该叫什么?除了像“东东证券”、“苏南证券”这类中规中矩的猜测外,网友们贡献了一个极具传播度的名字——“苏超证券”。这个戏称巧妙地借用了“苏锡常”的简称,又暗合了将各市精锐部队集结成一支“超级联赛战队”的意味,从侧面反映出市场对这次整合重塑江苏金融格局的期待。
三、常州和苏州的“城际对赌”:谁才是赢家?
常州甘心吗?把自家的亲儿子东海证券拱手让人,常州图什么?
答案就藏在交易方式里。东吴证券给常州的不是现金,而是股权。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常州投资集团将会成为东吴证券的重要股东。常州放弃了对“亲儿子”的控制权,换来的是对一家更大、更强、更具融资能力的省级券商的参股权。这是一场精彩的“以小博大”。
从此以后,常州的新能源企业想上市,依然可以得到来自“新东吴”的资源倾斜;而苏州则获得了一条进军常州实体产业的“绿色通道”。两座城市,就这样用一种很聪明的方式,在资本市场里完成了利益绑定。用资本做纽带,去化解行政区域的壁垒,这可能才是这次并购里最让人拍案叫绝的设计。
四、跳出江苏:全国的整合浪潮,谁在跟进?
江苏这一单,就像一个信号弹,照亮了整个中国券业的整合版图。咱们把视野拉高,看看全国正在发生什么。
首先是省内整合。最被市场看好的是安徽省。国元证券和华安证券,这两家的实控人都是安徽省国资委,总部又都在合肥,业务高度重合。要是他们俩合并,一个总资产近2800亿的区域巨头就诞生了,直接解决了同业竞争问题。
然后是浙江省的财通证券和浙商证券,湖南省的财信证券和方正证券的部分股权,还有湖北省刚刚被国资接手的长江证券,这些都是潜在的整合对象。
除了地方国资的整合,还有更高级别的“国家队”整合,也就是中央汇金系的整合。这绝对是当前最宏大、最受关注的叙事。
大家都知道,2025年,中国信达、东方资产、长城资产这三大AMC(资产管理公司)的股权,从财政部划转到了中央汇金。这一步的直接目的,是让AMC回归主业,专心去处置不良资产。但问题来了,这三大AMC旗下都控制着券商,像信达证券、东兴证券,再加上中金公司本身也是汇金系的。这么多券商牌照放在一个篮子里,怎么提升效率?
于是,整合就来了。2025年11月,中金公司官宣,要换股吸收合并东兴证券和信达证券。为什么是它们仨?因为互补性太强了。中金强在高端投行和跨境业务,东兴有深厚的零售网络,信达则在处理特殊资产上有独门绝技。这三家一合并,就等于打通了“国际+国内”、“高端+普惠”、“正常资产+特殊资产”的全链条,一个能服务企业全生命周期的“全能型投行”就诞生了。
市场还在预期,下一对会不会是中国银河加上申万宏源?也是汇金系的,零售加机构,又是一个全能航母的胚子。
五、跳出金融:制造业的“同一场战争”
但如果你以为并购整合只是金融圈的事,那又看窄了。同样的逻辑,正在光伏、汽车、芯片、算力这些领域同步上演。
咱们看光伏行业。通威股份,全球硅料老大,在2026年2月宣布收购行业排名第六的丽豪清能。为什么?因为光伏行业在2024到2025年打了一场惨烈的价格战,全行业亏损。背后的根源就是产能过剩、企业太多、同质化竞争太严重。通威这时候出手,就是在响应国家“反内卷”的号召,通过龙头整合,加速行业出清,让产能向头部集中。而且,丽豪清能手里还有一招“暗棋”——它规划了2000吨电子级多晶硅,这是造芯片的核心原材料,长期被国外垄断。通威这一收,既是在光伏行业“活下去”,也是在半导体领域“站起来”,一家企业一次并购,完成了行业出清+技术卡位+国家战略三重任务。
再看汽车零部件。安徽有个很有意思的案例,叫锐新科技收购芜湖德恒。这背后的操盘手是黄山市国资委。他们左手控股了锐新科技这家上市公司,右手参股了给奇瑞、江淮供货的芜湖德恒,现在让左手把右手买下来。安徽是汽车大省,但零部件企业分散弱小。黄山市国资这一招,就是把本地零散的汽车零部件资源整合起来,装进上市公司平台,让它从传统加工转型为“汽车轻量化+智能制造”的龙头。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三资三化”吗?把分散的资源变成可证券化的资产,再通过资本运作撬动大发展。
最后看一个跨界“降维打击”的案例。东阳光,一家做电子元器件、氟化工的传统制造企业,突然在2026年2月公告,要花280亿收购一家叫“东数一号”的公司,这家公司手里握着为字节跳动提供算力服务的核心资产——秦淮数据中国区业务。一个传统制造企业,一次并购,直接站上了AI算力的风口。为什么它能跨过去?因为东阳光不仅有几十亿现金,更有在液冷技术、电子元器件领域20多年的积累。秦淮数据需要的不仅仅是钱,更需要懂算力基础设施的“自己人”。这就是“制造+服务”的融合,制造企业把产品能力延伸到服务场景,算力企业借助制造经验优化基础设施。
六、终极之问:并购,到底是为什么?
聊了这么多案例,从东吴证券到通威股份,从安徽国资到东阳光,我们最后必须回答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并购,到底是为什么?
你可能会说,是为了做大,为了抢占市场。没错,但这只是第一层。往深了看,至少还有三层逻辑。
第一层,叫行业出清,解决“散装”问题。 咱们国家有100多家券商,总资产加起来不如一个高盛。光伏行业一窝蜂地上项目,结果全行业亏损。这种“诸侯割据”的状态,在内卷的存量时代,已经活不下去了。并购,就是要让资源向头部集中,让强者恒强,淘汰落后产能。
第二层,叫能力跃迁,从“卖产品”到“卖系统”。 券商不能只做股票买卖的通道,要成为能给企业提供从出生到上市全周期服务的投行。制造业不能只卖一个零件、一盏灯,要能提供整店解决方案。LSI收购Royston,就是为了从“照明专家”变成“零售环境整体方案提供商”,让客户只对接我一家,就能搞定全部。这就是能力的质变。
第三层,叫功能重塑,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操盘”。 无论是黄山市国资整合汽车零部件,还是汇金系整合券商,本质上都是在打造能够主动配置资源、主动创造价值的“操盘手”。他们不再是市场的被动参与者,而是产业的组织者、生态的构建者。
而所有这些,最终都指向一个更深远的转型:土地财政的终结与股权财政的崛起
咱们把今天聊的所有关键词——三大AMC划转、航母级券商、三资三化、产业整合——串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国家转型逻辑。
这条逻辑的起点,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现实:土地财政的黄昏。过去二十年,地方政府靠卖地过日子,但这是一种消耗型财政,卖一亩少一亩。当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期,钱从哪儿来?
答案是从“股权财政”来。政府不再靠一次性卖地收入,而是通过持有优质资产,获取持续性的股权回报。但手里那些沉睡的资产怎么盘活?这就需要“三资三化”——把资源变成资产,把资产变成资本,让资本加上杠杆。
谁来盘活?那些不良资产、问题资产,需要AMC去处置;那些优质的产业资源,需要上市公司平台去整合。AMC处置完风险,把干净的资产交给券商;券商通过资本市场,把社会资金引导到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上。企业成长了,产生税收和股权回报,反哺地方财政——股权财政的循环,就这么转起来了。
而这一切的落地,都需要一个强大的金融载体。它要能为复杂的资产定价,要能设计精巧的交易结构,要能撬动海量的社会资本,还要能在国际市场上跟高盛、摩根士丹利正面竞争。这就是为什么国家要下决心,打造2到3家具备国际竞争力的航母级券商。中金合并信达、东兴,国泰君安合并海通,都是在为这个目标铺路。
所以,当我们在聊并购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我们聊并购,从来不是聊 “谁吃谁”。
我们在聊的,是一个国家从“高速度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艰难转身;
我们在聊的,是一种财政模式从“消耗资源”向“经营资本”的根本转换;
我们在聊的,是一个时代从“增量扩张”向“存量提质”的必然跨越。
并购,它不是目的,它是手段。它是中国经济这艘大船,在穿越深水区时,必须完成的一次集体进化。通过它,让有限的资源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通过它,让分散的能力汇聚成系统的竞争力;通过它,让传统产业长出新的翅膀,让新兴产业拥有坚实的底座。
名为并购,实为绑定;看似苏州吞下常州,实则两省共享未来。控制权归苏州,利益归常州,大局归江苏 —— 这就是最高明的阳谋。没有硝烟的整合,藏着最清晰的蓝图。苏州与常州以金融为桥,让资源不再内耗,让城市彼此成就。这一盘大棋,落子有声,未来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