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荠菜帖
春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这话说得笨，却实在。桃花开在枝头，太招摇；春风吹在脸上，太虚无。唯有荠菜，贴着泥土，无声无息地绿了，你才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挖荠菜是要弯腰的。城里人讲究，备一把小铲子，一只竹篮，像赴一场庄重的约会。乡下孩子不这样——拇指和食指捏住荠菜的根部，轻轻一拔，连须带土，抖两下，丢进篮里，利落得很。荠菜生得谦卑，叶片散开贴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墨绿，有些泛着紫。若是不认识，很容易把它当作野草忽略过去。可一旦认得了，便觉得田埂上、麦地里、渠沟边，到处都是它的影子，一丛一丛，安静地等着。
最嫩的荠菜，叶片还没完全展开，紧紧抱在一起，像攥着一个小秘密。掐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先是青草的涩，随即泛上来一丝甜，那甜很淡，淡到几乎察觉，却又确凿地存在，仿佛春天在舌尖上打了个盹。
母亲做荠菜馄饨最拿手。荠菜洗净，在开水里焯一下，原本蓬松的一堆立刻塌了下去，颜色也变得碧绿透亮。捞出来挤干水分，切碎了，拌上五花肉末，再加些虾皮和麻油。馅料是碧绿的，间着粉白的肉粒和金黄的虾皮，看着就让人欢喜。她一边拌馅一边说：“荠菜不能切太碎，要留些叶子模样，吃起来才有嚼头，才像在吃春天。”
包馄饨的时候，面皮摊在掌心，挑一筷子馅料，对折，捏紧，再弯过来两头一粘，像一只小小的元宝。煮熟盛在碗里，薄薄的面皮透出里面的绿意，汤里飘着几粒葱花和紫菜。咬开一口，荠菜的清香立刻涌出来，混着肉汁的鲜，在嘴里化开。那味道不浓烈，不霸道，却绵长而温润，像一场细细的春雨，落在舌尖上，也落在心上。
荠菜是不等人的。过了清明，它就老了，抽出细长的花茎，开出白色的小花。那时候再吃，便硬了、柴了，失了鲜嫩的意味。所以每年春天，总有人提着篮子去野外寻觅，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挑。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叫。这样的时光，一年只有那么一小段。
人们说“不时不食”，荠菜大概是最好的注脚。它提醒你，春天是短暂的，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而正因短暂，才格外珍贵。那一碗荠菜馄饨里包的，不只是春天的味道，还有对季节的敬畏，对生活的郑重。
多年以后，我离开家乡，在城市的超市里也见过包装精美的荠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是泥土，是弯腰寻找的乐趣，是母亲包馄饨时沾在手指上的面粉。荠菜还是那个荠菜，春天还是那个春天，可有些东西，只有回到田野里，回到那些朴素的日子里，才能尝得真切。（文/王飞）
TWO
椿是故乡
春风一暖，枝头便先醒了香椿。它不与桃李争艳，只在老干疏枝间，悄悄顶出紫红嫩芽，裹着一层细绒，沾着晨露，像把整个春天的清润，都凝在这一寸嫩梢里。
我总记得，奶奶院子里就有一棵香椿树，长得高而直，亭亭地立在院中。小时候我个子长得慢，奶奶便拉着我走到树下，笑着说：“快去抱抱香椿树，要念着——椿树娘，椿树娘，你往粗处长，我往高处长。”
那时的我，仰望着笔直的椿树，认认真真抱住粗糙的树干，一遍遍地念着那句童谣。风一吹，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我小小的心愿。如今想来，长高的不只是我，还有那段被香椿香裹着的时光。
香椿是春天独有的滋味，清烈又温润，闻着浓烈，入口却鲜爽。谷雨之前的椿芽最是金贵，嫩如丝，脆欲滴，掐断时汁水清甜，香气直钻鼻腔，是别处寻不来的春气。
最寻常也最动人的，是香椿炒鸡蛋。嫩芽焯水，褪去紫晕，化作一捧新绿，切碎与金黄蛋液搅匀。热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瞬间漫满厨房。金黄蓬松，翠绿点缀，蛋香裹着椿香，一口下去，是软嫩，是清鲜，是春风拂过舌尖的妥帖。
更有香椿拌豆腐，白玉豆腐遇上碧嫩椿芽，淋一勺香油，清清淡淡，不油不腻。豆腐的柔滑，中和了香椿的清苦，只留满口悠长，像春日里的一阵细雨，干净、清爽、入心。
人间烟火，最喜应季而食。香椿从枝头到餐桌，不过几日光阴，却把春天最鲜灵的气息，稳稳留在碗中。
一箸椿香，一段旧时光，便是一整个温柔的春天。（文/王亚楠）
THREE
春味鲜 食清欢
春风一过，人间便多了许多清鲜滋味。在诸多春日风物里，最让人念起便唇齿生津的，莫过于香椿。它不与繁花争艳，只在清明前后悄然抽芽，凭着一股独有的浓烈香气，成为春天最鲜明的味觉印记。
年少时，我并不懂得香椿的好。
总觉得它气味怪异，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冲劲，每次家中端上香椿菜肴，都下意识避开。那时偏爱甜腻与浓烈，对这般清苦又特殊的草木之香，实在难以理解，也不愿亲近。看着长辈们兴致勃勃采摘、满心欢喜品尝，只觉不解，不懂这寻常嫩芽，何以值得如此珍视。
摘香椿要赶早，清晨带露的芽头最是鲜嫩。站在树下，用竹竿轻轻一拨，紫红肥嫩的芽瓣便簌簌落下，装进篮中，是独属于春日的收获。香椿的做法素来简单，最经典的莫过于香椿拌豆腐。嫩豆腐切块焯水，香椿烫熟切碎，淋上少许香油与细盐，清清爽爽一拌，白绿相间，鲜气十足。
更寻常的是香椿炒鸡蛋，热油下锅，香气瞬间漫溢全屋，金黄衬着翠绿，寻常一餐也因此有了春日仪式感。只是这些滋味，在年少的我口中，始终少了几分动人之处。
年岁渐长，走过四方，尝过百味，反倒在某个寻常春日，忽然想念起那缕熟悉的香气。
再尝香椿，心境已然不同。
从前觉得怪异的浓香，如今只觉醇厚鲜活；从前避之不及的清冽，如今成了舌尖难得的鲜灵。一口入喉，鲜嫩爽口，香而不浊，烈而不腻，才真正懂得，为何人们总惜“雨前香椿嫩如丝”。
原来有些味道，本就需要时光来成全。
少时不懂，偏爱直白的甜腻；长大方知，最珍贵的滋味，往往朴素而克制，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其中深意。香椿时节极短，稍一耽搁便老去嚼不动，恰如人生里许多稍纵即逝的美好，年少不知珍惜，懂时已是经年。
荠菜清、榆钱甜，而香椿独以香气动人。
它没有繁复的做法，没有华贵的姿态，却藏着春天最本真的性情，也藏着一个人从懵懂到成熟的味觉变迁。
春去春来，香椿依旧应时而生。
从前不爱吃的，如今成了心头盼；从前不理解的，如今都化作温柔。一口香椿入怀，品的是春日鲜灵，尝的是岁月温柔，悟的是成长清欢。人间至味，从来不在奢华，而在懂得欣赏朴素，珍惜当下，于一饭一蔬间，守住最安稳的人间烟火。（文/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