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化“包浆”史中的周星驰“电影梗”

周星驰是华人影坛当之无愧的“喜剧之王”。他的影像经互联网广泛传播，早已成为水印不断叠加的“低清晰度”表情包。

他生产出来的“梗”到底有多少？恐怕无法精确统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表达话语早已渗透华语文化圈的集体记忆。

碟片机的暗流涌动

1995年，周星驰创办的彩星电影公司斥资6000万港元打造《大话西游》，换来的却是香港票房的不买账。

最终，《大话西游》在香港票房约4590万港元，并未收回6000万港元的成本，这一亏本投资直接导致其创办的电影公司宣告破产。

在这个背景下，《大话西游》被导演刘镇伟骂为“文化垃圾”，作曲家赵季平也拒绝在作品上署名。

同年，内地的VCD机和盗录香港影视碟片逐步增多。这些碟片，沿着隐秘的交通网络北上，销往内地。

那时，北京中关村科贸电子城的地摊上，摊主并不关心周星驰是哪号人物，只知道他的碟片出货速度很快，于是摆出了一块“星爷专区”。

《大话西游》《喜剧之王》《功夫》是盗版的高频目标，它们与VCD机同步席卷内地。要知道，1995年内地范围内VCD机的保有量才60万台，两年后这个数字直接飙到1000万台，5年内累计卖出5000万台。

当时，中国内地城镇家庭总数也就1亿多户，这普及速度堪比现在的无线宽带。谁也没想到，VCD机和盗版碟片两条暗线的野蛮生长，正在为这个被香港喻为“文化垃圾”的IP铺设着通往神坛的暗道。

港式戏仿太搞笑

进入21世纪，仿若一阵风吹过，内地居民突然间爱把宠物狗称作“旺财”，把蟑螂称作“小强”。

“小强”源于《唐伯虎点秋香》的一句台词。“小强”这一元素非常具有香港本土气息。香港餐饮业发达，部分楼宇年久失修，蟑螂成了城市卫生治理的顽疾。尤其对于生活底层的人来说，“小强”非常常见，它们通过住宅和商铺老旧的下水道、缝隙钻入室内。所以，“小强”确实与香港市民同甘共苦着。

《唐伯虎点秋香》里“9527”是周星驰混进华府做家丁的代号。当年内地观众盯着电视屏幕笑作一团时，也不懂得什么粤语谐音梗。

其实早在1991年《逃学威龙》里周星驰的交警编号就是9527；如果更早的话，1987年《监狱风云 1》里周润发的囚衣号码也是9527。“9527”的谐音在粤语里其实含有粗俗成分。

后来，“9527”这一代码被沿用在了一些网络文化上，如某些游戏、论坛或社交媒体中的用户ID、出场语或表情图片中，被视作一种幽默的自我标记。

周星驰的“无厘头”不是凭空而来的。在香港这块特殊的土地上，“戏仿”（parody）作为类型片，已成为一种专门的赛道，它对经典作品的经典桥段做出改编，与经典的剧情形成强烈的印象反差，这就造成非常荒诞的“无厘头”感。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周星驰在《唐伯虎点秋香》中挪用了明代才子唐伯虎《桃花庵歌》的诗句，来表达看破功名之志。

他将此融入自己的喜剧，又赋予其反讽与自我解嘲的效果。身处千禧年之际的我们，把这份“疯癫”当成纯粹的逗乐。

随着时代情绪翻红

时代里哪种感受最普遍，哪句台词就会被重新召回。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集体情绪的蔓延，台词渐渐从电影情节脱离，映射出时代的脉搏变化。

21世纪10年代头几年，一个仍处于“增长叙事”的时代，成功学话术频出。于是，《少林足球》里“做人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分别？”这句台词在互联网上被反复引用。

2015年，电商经济崛起，时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马云曾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这两句话如同时代的同频共振，《少林足球》这句台词被抽离了电影戏谑的语境，改写成一种正能量的愿景。

进入21世纪20年代，世界的不确定性变强，在结婚率走低、离婚率上升的环境里，《喜剧之王》的“我养你啊！”突然翻红。这句喊话之所以感人，是因为它发生在主人公遭遇事业低谷的时期。

而这句简短的承诺背后蕴藏着莫大的对生活的热爱和温情。这句话不算豪言壮语，却关乎生活保障。它给无数遭遇事业低谷的年轻人一种重新振作的力量。

最近，《赌侠2》的“窝腰烟牌（我要验牌）！给我擦皮鞋！”再一次莫名其妙地翻红。在管理形式化、消费套路化的今天，这句话被网友“考古”出来，并改造成一种不愿被人戏弄的反套路宣告，用于打假、维权、质疑权威、揭穿话术等不同的场景。因为带有轻松氛围，所以能够在维护自身立场的同时，避免直接冲突。

慢慢地，这些梗跨越了重重语境，能够适配各种复杂的情绪，成为年轻人身份互证的对接暗号。

经过微信公众号、搜狐号、新浪微博传播的“包浆”电影截图。网络图片

互联网上图梗的“包浆”

2005年上映的《功夫》是周星驰首次通过正规渠道在内地影院公映的影片。此前的多部作品，如《大话西游》《食神》《少林足球》虽在内地广为流传，但均未登陆院线。

惊讶的是，在没有正规渠道发行的背景下，周星驰2001年出席北京大学一百周年纪念讲堂举办交流活动，现场活动的门票竟然供不应求，销售一空。

那么，人们是怎么广泛地接触到周星驰的电影作品的呢？

“我们欠星爷一张电影票”——其实，他的普及早在官方渠道进入前已经完成。大多数人的“第一张票”是盗版的VCD碟片和网络资源。

早先，他的作品流入内地，画质模糊，“搞笑”“疯癫”成了人们的初印象。后来到BBS（网络论坛）、贴吧的初代社区，其经典段落的“文字梗”被网友摘取下来在贴吧里“盖楼”。

到了2009年微博社交媒体时代，截图配上大字，“图片梗”的传播爆发了，微博ID在图片下方不断叠加水印，图片在网络交流中的语境也越来越泛化。

2015年7月，微信允许用户自制表情包，周氏电影的“图片梗”开始低像素化地潜入人们的表情包池。

2020年之后的抖音短视频时代，二剪、三剪把影片冗长的铺垫剪掉，只留经典片段的几秒“爆点”，被不同的账号不断搬运，水印叠水印，画质压缩再压缩，便成了鬼畜、“包浆”的“网络梗”。

这些“包浆”图不断传播、翻新，终于进入了网民的集体记忆，成为互联网世界的“文物”。

“包浆”在古玩圈是一个专门的词。包浆的形成通常需数年甚至数十年，年代越久，包浆越厚。“包浆”也意味着岁月、时间、人味儿在物件上的沉淀，意味着反复的摩擦将原本锋利的边缘磨圆。

而“包浆”一词在网络文化的用语中，它指的是图片或视频在社交平台反复下载、转存和压缩，导致清晰度降低、色阶断层、水印叠加，形成类似古董包浆的视觉效果。

周氏电影经过30多年与观众的“打磨”，其电影“图片梗”早已被网友盘出了“包浆”，而网友们偏爱的就是这种低画质的图片，胜过了高清原图。

从碟片机时代一路走来，周星驰的“电影梗”不断翻红。有时候，并非我们的记性多好，而是那些被盘出“包浆”的图片，不断记录着时间，积攒着人气。

随着当年那批青年观众已从 20世纪90年代步入中年，人生也渐渐活成了那层“包浆”的质感。那句《喜剧之王》的“我养你啊！”，年少时初听像浪漫的表白，长大后却更像一句宿命的自白。

青春终将逝去，记忆如果能留下些什么，未必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锋芒，也可以是由时间磨平棱角后的那一层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