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1973年春,我们在浙江一个海军导弹部队驻地完成了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后,老部队的车就过来接我们了。我们这批江苏籍新兵,也是这支位于浙江衢州深山里的特殊部队的首批士兵。
下连队的分配方案早已做好,有的被分到运输营开车,有的被分到医院当卫生员,还有的被分到勘探营、警通连,当然大部分新兵还是被分到了最基层采矿的连队。我们几十个新兵上了二营二连的卡车,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军人上车前就自我介绍:“我是二营二连的副连长龙际明,欢迎大家来我们连队!”
我(左)与龙连长(右)
他挥手让大家爬上车,我上车的时候龙连长说,好,又是一个大个子,打钻的好手!
下连队前两天我们才知道我们是下井采铀矿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发雨衣,龙副连长就把他的雨衣拉扯一半盖到我的头上。
他是四川人,一口浓厚的乡音,当时他三十几岁(1938年生),浓眉下的大眼见人总是发出热情的光芒,和你说话总是紧盯着你的眼,面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大嗓门,给人觉得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
他的思想境界高,开会或者政治学习,总是先讲革命的大道理,再讲个人的小道理,强调小道理再有道理也要服从大道理,如同绕口令。
他习惯开长会,“今天不多讲,只讲三点。”一点就是半个小时。三点讲完看看表时间没到,就说下面还要补充一点。终于熬到要结束了,他却“话又说回来了”,大家苦不堪言。
战士们说龙副连长什么都好,就怕他“话又说回来”。
但副连长自有他的道理,第一,讲的时间长是一种本事;第二,听的时间长就多受教育;第三,如果我们闲着没事干就会出去干出什么事闯纰漏,他也是用心良苦。
部队由矿山刚刚改制,没有围墙。老兵虽然穿上了军装,但是散漫习气并未改变。
龙副连长也是工转干部,但他不一样,仍然保留军人的思想作风,喜欢喝酒,酒量也大。
连队生产实行四班制,上了六个小时班,回来除了睡觉就是打牌。老兵会带着新兵去稻田抓泥鳅,去山上打鸟,甚至用工地雷管去山里炸野猪(馒头里放上雷管,放在小路上,野猪咬馒头时雷管就炸了,炸掉半个头还能跑几百米)。但最多的是逛驻地附近的村庄、后祝、花圩梗,擅自搞“军民鱼水情”。
我记得有一天副连长接到举报,一个战士悄悄去了花圩梗,晚饭后都还没有回来。他带着我和另一个战士去寻找,终于在一家农户的厨房发现了那个战士,当场揪了回来。
第二天开会,他用浓厚的四川话非常生动地描述抓捕的现场:“村里姑娘嘛在灶台上炒菜,我们的战士呢在灶后面烧火,烟雾缭绕热气腾腾——好一幅军民鱼水情的熊镜头。”之后大家发现这类情况就去汇报:“报告,又发现了一个军民鱼水情的熊镜头。”
龙副连长从不避讳对我的偏心,也许因为连里就我一个城市兵,比较活跃又因在农村插过队能吃苦。
有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到宿舍找我聊天,问我最近又有什么想法,下井怕不怕?在读哪方面书?有没有写心得笔记?要我向战士刘某某学习,他天天都在路灯下读马列的五本书;要我向战士姜某某学习,他一个班能打48个眼(打钻);还要我向毕某某学习,他每天都向团广播站投稿。
我虽然有点烦,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大批判学马列,我是连理论学习小组长;打钻打得好,被评为省国防工委技术能手。他要我理论联系实际,在全连上课讲打钻的辩证法。但凡有出头露面的事都把我往前推。几乎每个年度的连、营、团嘉奖都有我。
龙游西川合影
他回老家探亲时,绕道去南京,到我家里做了一次家访。指导员甚至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75年我在井下施工受了伤——被钻机打裂嘴唇打掉牙齿,副连长来医院看我,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入党申请通过了,只是营党委还没批准,叫我继续努力。
伤好了以后他让我参加工地组织泵压混凝土回填技术试验,我几乎天天加班,满身的泥水。有一天部里领导要来参观,他要我现场讲解。为了等他们,我连上三个班(一班6个小时),浑身工作服湿透,终于泡出了关节炎。
副连长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下井干活总是身先士卒。
在他的带领下,连队生产经常放卫星,搞得有声有色。一般连以上干部较少下井,而副连长几乎天天下井。他几乎精通所有的采矿技术,我的打钻就是他手把手教的。
每次放大炮(就是整个工作面一次放上百个电炮)都由他组织。装药、插电雷管、接线并联,最后合闸起爆,他一一指挥,保证大家的绝对安全。
一天,他和我们一起下井出矿,先去观察漏斗是否放空,昏暗中脚被水管绊了一下,一头栽下漏斗。我跟在他后面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副班长陈学荣飞快地跑过来,和我一起把他拉了上来。漏斗两米见方,有十几米深,要是真的掉下漏斗,基本上都得是当场殒命。其实当时我也很危险,可能被他带下去。
为此,他奔走呼号为我请功,说我救了他一命。
由于我和他的关系人人皆知,所以上面经过再三调查——好在现场还有副班长和其他战士证明,最后给我立了三等功。
之后,我参加团的先进经验交流会,到处作报告,一时风光无限。副连长为此非常欣慰。
1976年,我的入党申请营里通过了,但又要等团组织股批准,我不敢懈怠,拼命地干活,生怕功亏一篑。很快我被第一批提拔为副排长。
又是两年过去了,入党没了下文。
副连长开始急了,又是跑团里找人,又是让我写思想汇报交给和他关系较好的梁参谋长。材料我也写了,但还是没有结果。
当时,我把入党当作人生最高目标,近乎死心塌地。为此,我推迟了退伍时间,期间我又被评为省国防工办先进生产者。与此同时,我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了,意志也开始懈怠,再后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
龙副连长非常热心于连队建设,比如建篮球场、修路,甚至建连队食堂。因为都是义务劳动,他要我带头,其实是让我有更多表现的机会。
但我认为怎么努力也是白搭,甚至好几次当众顶撞、挖苦他,让他下不了台——人在恶劣的情绪中反而会伤害自己亲近的人。他有点意外,很生气也很伤心。我们居然很久一段时间不大讲话。
1978年,他在老家的妻子带着二女儿来到了部队(大女儿和儿子是76年来的部队),老大是个女儿,名叫翠琴,二女儿叫巨红,老三小虎是个男孩,大约三岁左右,虎头虎脑浓眉大眼,非常顽皮。

龙连长一家
有一次,他把自己头上套了一个水泥袋在门口转圈,结果摔到营房后面约二层楼高的地方,还好下面是土质地面,只受了点轻伤。
副连长一个人的工资要管一家人的生活,孩子要上学,自己还好喝几口,日子相对还是比较艰难。好在那时候没有比较,吃饱饭就行。
1979年,我山穷水尽决定退伍(在部队的最后一年,我已经边缘化,被安排到洗衣班洗衣服),离开部队的前一天晚上,他和我彻夜长谈。
他把军用水壶的酒倒在茶缸里,要我喝,我不喝。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意味深长地苦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努力,立功嘉奖又负过伤,当了副排长并且是团支部副书记,最后还是不能入党。我知道你入党不是为了提干,你入党是为了政治上翻身。”他在给我做总结。“你要走了,按规定不该说,你老家的外调材料说你爷爷是叛徒,并不是你说的自首,他两个弟弟都是解放前夕逃往台湾的国民党官员……你外婆的成分是地主,不像你说的那样是革命干部。他们说你能来当兵是开后门,当年是准备退兵的,后来看你个子大能打钻就留下了……”
他说的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在我发愣的间隙,他大口地喝酒,酒气喷在我的脸上。“为你入党我找过很多人,包括梁熙孟参谋长,也和政治部刘主任吵了一架。”
“还有……我只是一个副连长……这是你的第二份入党志愿书。”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上面有连党支部大会一致同意的决定,时间是3年前——1976年4月22号(第一份是75年),有营党委的鉴定,有谢副营长找我的谈话记录。总之,表现好的可以入两次党,而上级组织的批准栏却是空白。
他又说:“这个你就带着吧,做个纪念。”(至今我还保留)

没有组织鉴定的入党志愿书
“你自己也有问题”,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意思是我有什么问题?“骄傲,也可以说是不懂事,你不够尊重领导。指导员和我说他上课你经常摇头。刘副营长也反映,有一次你下山去食堂吃饭,敲着碗,他和你打招呼,你好像没看见。还有陈副团长说他去集训队你坐在床上不站起来……我和你说过,大家也有反映,你没改……不说了,我觉得你退伍回去也好,早点找个工作……”我目瞪口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80块钱执意要我收下,当时我的津贴是每月12块钱,他是22级,工资大概是60多一点。
我没有接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就灌,几年来所有的委屈伴随着一股热流汹涌而下,眼泪夺眶而出。
中
我退伍回到南京在省外贸公司工作。此时,他也提升为二连连长,我们还保持联系。后来部队转为矿山,他当上了矿山服务公司的经理。
大概是1986年,他来南京5311军工厂采购矿山物资,事先通知了我。他站在厂门口等我,当看到我从小车上下来以为我混得不错(那时候还没几个人能坐皇冠),其实是碰巧,我刚接待完外商从金陵饭店出来让司机顺便送一下。
他还是那样热情,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爽朗地笑着。
他知道我在省外贸做外销员,还能用外语和外商谈判,非常骄傲地说:“你是我的兵,我就知道你能有出息!还是退伍回来好!”
他说他也转型搞经济工作了。我说那你是企业家了,他笑了笑说,就是一个服务公司的小经理而已。
之后,我们都在忙自己的“经济工作”,很久没有联系。
后来,听说他经济上出现了问题,被免去了领导职务,好在最后查清楚了,还了他清白(是小人在作怪)。但由于性格耿直,也得罪了某个领导,所以领导职务一直未恢复。总之,以我对他的了解,绝不相信龙连长会有什么经济问题,顶多就是多喝点酒,但我没敢多问。
大概是在1996年间,我开办公司已经有好几年,经济上有了很大的改善,便和几个南京战友第一次回老部队。
得知这个消息的龙连长,提前了好长时间就在我们入住的酒店等候。


又见龙连长
十几年没见,他还是那样精神矍铄,很远就大步流星伸出双手迎了过来,爽朗又意味深长地笑,握住我的手不放,大声地用我多年没听到的四川话问候,一遍遍地拍打我们的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的另一个战友房英大姐也来了,她与丈夫在一户农家乐里为我们安排了午餐。因为糖尿病,她已经双目失明多年,她用手摸着我们的脸,心情很是沉重。
晚上,在宾馆我们用水杯一人倒满一杯酒——这次我没有推辞,边喝边聊,忆往昔,谈现在。说着说着举杯碰一下,“话又说回来了”,又重新谈起分别那天晚上让我耿耿于怀几十年的那场谈话。政治生态已经变化,入党不入党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看对社会的贡献。
在国家大形势之下,部队改成了厂矿企业,他们这批没有转业回原籍的干部,退休后,被安置在县城里,一家一套房,条件也得到了改善。
由于多年未与老连长取得联系,对他们家后续的情况当时并不知晓,只是分别给他和在部队经常帮助我的房大姐几千块钱,他们推让再三还是收下了。
原来老连长儿子小虎与人合伙做生意亏损,欠下十几万债务。为了还债,他们老两口在外面借贷,每月到了还款时间就心惊肉跳,全家压力巨大。为此,老连长退休后一直在当门卫,可是这么大的事他却没有和我透露过一句。
多年后的一个晚上(经查是2008年11月20日),我突然接到房英大姐的电话,我似乎有某种预感。果然,她告诉我说龙连长去世了,得了一种最后也没能确诊的癌症(后得知为骨髓癌)。
因当时自己创办公司头绪太多,压力很大,竟然顾不上回老部队一趟,很想抽时间过去的,但这一拖又是好几年。
他丢下了三个孩子和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老伴,为了还债把唯一的一套住房以12万价格卖了,此后,他老伴和儿子便在外租房住。
这件事给我带来了无穷的悔恨和自责。一个凛凛的军人就这样走了,不过才七十岁啊!
当初我若是支持他一下就不至于这样。我想,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也不会这么早离开,一定是压力太大积郁而病的。
当时帮他一下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然而,我没有。我觉得自己罪不可赦。更为甚者的是,我居然还失去了和他家的联系方式。
下
2012年,我第二次回老部队,托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大女儿龙翠琴,她早已辞去了矿里的工作,到市区一家私企打工,后来我们就叫她龙龙,这是她的微信名。从此以后,我们间的友谊因她父亲的缘故,便一直延续……
到了衢州第二天一早,我和几个南京战友借了宾馆的自行车,在龙龙的带领下去了老连长的墓地。
我们久久站立,深切地怀念着老连长!我们给他献花,给他鞠躬。墓碑上他的照片还是那样开朗,脸上的笑容也还是那样意味深长!
骑车回来的路上,发现一个老太扛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在公交车站垃圾桶里捡着垃圾,定神一看,这不是龙连长的老伴吗?虽然老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我们上去问候,但不知道说什么好,龙龙也有点尴尬。龙龙妈倒是很坦然,说在家坐不住出来找点事做。
那个神色、那个语态好像是说,凭自己劳动挣钱不丢人。虽然也有退休工资,但为了贴补家用,只好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用她的话说:这是锻炼身体。
此后,每年春节我都给龙龙汇款。但是几年后,龙龙就坚决不收了,说家庭条件已经好转,不能再麻烦我了。
2019年,老二连历届战友在衢州聚会,是龙龙组织的。


老二连战友在衢州聚会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是兵的龙龙却成了维系我们二连的纽带。有近一百人到会,统一制作的军装,自编自演的节目,很成功!最后我们还编印了纪念册,人手一册。
我和同为二连的黄云生一同前往参加,会上我们大家深情地回顾了老连长,他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可见!
龙龙如此积极地促成这次聚会,我想一定是老连长托付她想再见见自己的老兵吧,他的在天之灵一定能看见!
2023年,龙龙微信告诉我说:母亲去世了,弟弟也在母亲走后三个月时因病离开了人世。还不到五十岁,既没有结婚也没留下后代。
龙龙在她父亲去世后撑起了这个家,她非常坚强,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苦衷和无奈。
我没见过成年以后的小虎,龙龙说弟弟长得非常英俊,个子也高,像他爸爸,可惜不争气。但弟弟再不争气,作为姐姐还是舍不得。
我说汇款过去,她坚持不要,我说你父母弟弟都不在了,妹妹身体又不是很好,于情于理我都要帮你一把,龙连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但是龙龙却说,你才是我们家的恩人,当年若不是你救了我的父亲,我们全家就完了。
她每年坚持给我秋天寄柑橘,春天寄茶叶、竹笋,整箱地寄,或许是礼轻情更重吧!
2023年仲夏,我带夫人和团部医院战友朱和平、黄明芳以及在北京当官的战友周惠又一次去了老部队。龙龙和房英的女儿徐辉还有在本地发了财的战友徐习来接待了我们。
又一次回到了老部队,当年的老营房都已不在了,二营矿区也彻底被荒草淹没。
二连老战士重返矿区工地
这是第五次来了,不知为什么我们对那里还是念念不忘。尽管那是毁了我们的身体,也是我求进步而不能的伤心之地。也许是因为那里有我们的青春,也可能是因为龙连长的缘故吧!
老部队的所在地——浙江衢州,由县划市后,城市建设非常漂亮,我们晚上参观了衢江夜景灯光秀,非常震撼,非常感动!
世界就是这样,沧海桑田,有些没落了,有些发展了,社会总是要前行的。
龙龙她们还安排我们游览本地一个著名的大水库,并坐游艇登上一个无人的小岛,岛上有野栀子花,浓郁芬芳。

水库放飞
我夫人在美女战友朱和平的陪同下乘上了小艇,还感慨地说:感觉太好了!
中午,湖风浩荡,我们坐看大坝周围的群山和湖面,享用水库的大头鱼、农家鸭,美景、美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觉让我们经久回味。
此时,龙龙也从阴霾中走了出来,思想活跃,爱好广泛,活力四射,显得更为年轻。
她的丈夫也是部队82年山东兵,兵转工后便留了下来,儿子在乡镇当了一名乡干部,长相像他的舅舅更像他的外公,妹妹的身体也康复了。
我想,老天还是要给人出路的,龙连长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了今天也会感到几许欣慰吧!
临走时,徐辉安排我们在老部队驻地大洲镇吃了网红小馄饨,饭桌上我拿出手机,朗读了有感而发的打油词:
水调歌头•重返七〇六
难忘军旅志,
又想衢州山。
老兵来寻故地,
井封营房关。
随处杂草丛生,
依旧流水潺潺,
旧路山前断。
团部已荒芜,
医院不能看。
多活动,常用脑,自寻欢。
四十八年过去,
有乐有辛酸。
可上阳台看月,
可去菜场捉鳖,
一路小曲还。
世上无大事,
只要心地宽。
写于2025 年5月
(作者:谢邗军,1969年2月从南京去泗阳插队,1973年当兵,退伍后分配在江苏省外贸工作。改革开放后,创办南京新天时贸易公司。著有《云卷云舒》。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ND
编辑:刘婉婷
审核:吉 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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