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的你:
就像一头忽陷泥池的狮子,爬上岸迫不及待地抖落一身的泥水。我有许多许多话与你说。
等我想想,我从哪说起。
就从我此刻看见的那个女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看,已是闷热的夏日她罩着一件棉絮大衣,长发长久未清洗发出一阵阵浓烈的味道,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他人的眼光,那种嫌弃的眼光,那种可以杀人的眼光。
她坐在临门最近的位置,是单独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曾经被另一个流浪汉占住。对了,说起那个流浪汉,我已经有很久没看见他了。我仍然记得他的样子。微卷的长发扎在后面,俊朗的轮廓,一双炯炯的眼睛若看向你,你会听见湖水微拂的声音。
他在这里流浪很久了,七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我看过他,当时是嫌弃的眼睛看着他,我要为当时的嫌弃忏悔,在生命的面前,没有谁可以去嫌弃,如果你稍微了解一下他的人生,你只会长出许多的怜悯,你会有许多的眼泪为这怜悯。
他不要怜悯。
他虽然是个流浪汉,但他不轻微。轻微的是尘,而我们人起码比尘要更重一些。
有一次我偷偷往他的包里塞食物,他跑来恶狠狠地对我说:收起你的怜悯,你不要犯事。
他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容大方穿过这个麦当劳去垃圾桶找食物,但他不需要你递过去的食物,仿佛那带着鄙夷。我该如何解释我并没有任何鄙夷,我只是看见你,想送一点食物给你。
他咆哮:收起你的怜悯,收起你虚与委蛇的慈悲心。
抱歉,我想起他,我忽然觉得难过。
这些疯了的人们,曾经遇见了怎样的恐怖,怎样的绝望,怎样的石破天惊而无法应付时,他们躲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求庇护,疯了最终成为他们的庇护所。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始终忍受着春寒,四周是一个贫乏的世界,但他们的躯体里仍然流动着生命的汁浆。
我并不比他们高级。没有人比另外的人高级。
他们忽视一切的规矩,嘲笑一切的虚与委蛇,他们活着,简单地活着。
等等,那个女流浪汉开始说话了,说的第一句话是“卫生间的开关坏了。”她对我露出羞涩的笑容,我说没事,我可以搞定。
然后她从容地离开了,空气里是一股强烈的刺鼻的味道。这一次我却没有皱起鼻子,这是一种生命鲜活的味道,活着,哪怕卑微地活着,也是好的。
活着,才等得起生命的奇迹。
活着,才可以等来一个国家的奇迹。
你还小,你还不懂我说什么吧。你现在只有十五岁,你看,你的世界都是迫不及待想长大,想恋爱,想满世界的流浪,你认为那很酷。你从来不懂人生的艰难,因为父母为你撑开了一个天地,让你自由自在地长。就像造物者造了宽阔的天地与肥沃的土地,让有生命的个体生长一般。父母就是一个家庭的造物者。你要感恩。
而十五岁的你,抱怨你的父亲,严苛至极,把你当男孩养,告诉你,世界阔达,你要迈开双脚去追,不要苑囿于小地方。父亲讲人生要光耀门楣,人生要有意义。
你才不要。
时隔很多很多年,这些年当我成为母亲,我抛弃了父亲赋予我的人生意义——为了光耀门楣。
我对孩子们说:一切都本其自然。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要学会内心,要听懂你自己心的语言。没有比向外看和向外等待回答更严重伤害你的生命了。
你想不到吧,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样。十五岁时的你,有没有想过二十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愿我此刻的模样,没有比你十五岁构想的模样差太多。
其实差太多也没有关系。
我们就是在人生路上调整方向的。
今天我还和你二十年后的儿子说:我们选择一条路,要能驾驭它,你成为主人。路途中的一切是用来认识和丰沛生命的。
他是一个超级棒的儿子。对了,二十年后,你也有了一个超级棒的女儿,她叫黛。
他们最近给二十年后的你的形容词是——没完没了。
好了,我要开始写剧本第二十二集了,下次再给你写信。
来自二十年后的你——此刻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