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了,近了,持续的轰隆声仿佛踏着云彩堆叠而来,连头上的房顶也有了奇异的声音,咚咚,咚咚,别家院里的狗们不睡半夜狂吠,哐哐哐,声音里是急切的恐慌,紧接着还有你的恐慌,这世界是怎么了——你起床凑到窗边,从密不透风的帘子拉出一个小缝,仍然无法解释这突然慌乱的世界。好像是起风了,是大风,估摸着,最后拿出手机点开墨迹天气才得到真正的答案——北风,三到四级。
这一天的计划是从北平迁徙到沪上,像候鸟南飞。天公不作美,在狂风里奔向列车。恨不能像蜘蛛最好八条腿,反正坐上高铁的那一刹那,因为抵达目的地,身体忽然松懈下来,每个细胞都传达出累至骨髓的疲惫,等待自己一点一点缓下来,就像冲一杯茉莉花茶,褶皱的花朵在高温下松弛最后呈现初摘的模样,缓下来也觅得窗外的风光——在五月,从北往南的旅行,一律的青绿,只是南方多几条活泼的小河,田地里由麦子变成水稻。
列车外的风光,是北方一点点溺到南方,那遍野的青稻是底色,烘托出极多的针叶松枫树一路到天际,薄薄又短短。若是忽然从梦中醒来,是发现不了是在哪。
抬眼偶遇飘浮白云一朵。近得仿佛伸手摘下。和云朵相比,生活真是牢固多了。经久不变,近乎永恒。
车厢内有户四口共吃一个苹果。妹妹尝一口传给亲爱的哥哥,哥哥讲妈妈也要吃,妈妈想着他爸爸。这苹果来回传递,直至妹妹最后吃完。
那苹果大约出奇的香甜罢。我不由地动容转过头去抹了一颗泪。
想起入沪前日的傍晚,绕着院子走,一步一步走过这家院子那家院子。每一家都看过,每一家都打招呼,这招呼是无声的,也就是看看人家栽的树种的花,也有山楂正开着花,我凑上去闻,香气也是招呼的一种。有的院子亮着灯,忽然安慰极了,在这郊外,我们尽管不曾谋面但静静地陪伴彼此。那种无声的陪伴,却在那个时刻如此的动容。
很多时候我常为这种小事动容要哭泣,估计是老了。
抵达沪上,一出来是明媚的阳光一个巨大拥抱。我闭着眼睛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好让自己的对另一个城市意识切换,缓冲一小会。抱了抱自己,然后扬了扬手,坐上一辆出租车。
南方的末春,沪上高架桥上杜鹃已过花事,枝叶繁茂簇丛。花事已过,仿佛世界忽然黯然失色。
出租车的电台播放沪上这城里小老百姓的心事,一对年轻夫妇闹离婚谋划着如何分配房产。出租车经过七莘路,古北,吴中路,南浦大桥…故事还在讲着。我听啊听,听啊听,听沪城人家的喜怒哀乐,是当事人的不寻常又是听众的寻常。若这个尘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经不起推敲,那就不推敲罢。
有人讲,如果不能成为别人生活中的礼物,就要慎重踏入别人的生活。可以坚持这样做法的人,往往是智慧而清透的人。
那吹过法国梧桐的风吹过我的脸。
我穿行整个城市,直至遇见你。
你住在常德公寓,很多年前。这公寓在繁华地段,仍然绿意饱满,月季芬芳。呼吸一口就暂停,让香气交织钻进鼻孔,缠绵一番再吸入。然后直接撞进你的咖啡馆里。因为知道很快将沉沦到底。
我很注意地看橱窗里强烈的灯光照出的绣花鞋,其实也不过是上海最通行的几个样子,黑缎子鞋头单绣一朵雪青蟹爪菊,或是个酱红圆寿字,绿色太极图。看到这些熟悉的东西,我不禁对上海有咫尺天涯之感了。
看见你写的——老两口子对坐在斜阳里,碗筷发出轻微的叮当。一锅剩饭,装在鹅头高柄红漆饭桶里,热气腾腾的,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黄粱初熟”。这两个同梦的人,一觉醒来,早已忘了梦的内容,只是静静地吃着饭,吃得非常香甜。饭盛得结结实实的,一碗饭就像一只拳头打在肚子上。
你说,生命是像我从前的老女佣,我叫她找一样东西,她总要慢条厮理从大抽屉里取出一个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别针,打开来轻轻掀着看了一遍,照旧包好,放还原处,又拿出个白竹布包,用一条元色旧鞋口滚条捆上的,打开来看过没有,又收起来;把所有的包裹都检查点一过,她自己也皱起了眉毛说:「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边着急,她决不会不耐烦的,她对这些东西是这样的亲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谁都不要想找得到。
每一笔都含灵,皆有佛性。
从咖啡馆出来,人群里有一个抱在手里的小孩,大家都逗着他,说他今天穿了新衣裳。玫瑰红的布上印着小白菊花,还是上代的东西,给他改了件棉袍子。抱着他走来走去,空气里仅有的一点喜气跟着他转。
斜阳稀薄,那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很早就住在弄堂里,买菜归来的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