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戏台上,李峻几乎是假戏真做,他渴望永远停留在舞台上编织的张生与莺莺的爱情里,他声音极低,低低地,又低低地低下去:“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明悦并不理会他,只是一板一眼地按照台本,该娇媚时娇媚,该忧愁时忧愁,分寸掌握得恰恰好,明悦没有多余的一点点情与李峻对应。看在眼里怒在心里的小莉,小莉扮演的是红娘,她恨不能成为台本上的老夫人,硬生生地拆散他们去。在爱情里,谁爱谁多一点,永远是这般,成为了爱情的傀儡,低下去,永远低下去。
第二天,明悦就像他的莺莺,为此,李峻一早起床,从远处的山边取了一桶泉水。
几个女生把祠堂外弄了一块洗漱的地方,墙上钉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明悦正在梳头,卷曲的波浪露出耳垂,像所有幼嫩的胚芽那样,这耳垂也是毛茸茸的,令人心悸的柔软。李峻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明悦也从不拒绝李峻的示好,她是习惯了的,被照顾,被呵护,尽管她没有一点半点对李峻有意思。可是如果不拒绝可以得到被照顾,那拒绝干嘛呢?她可不想一大早去远边汲一桶泉水洗漱。明悦摆出明媚的春天般的笑容作为补偿,李峻在她的笑容里以为他出身平民他没有钱财但有一颗心就赢得了美人心。对于坠入情网的人,当然,对方所投递的任何举动都是潜台词。
小莉也用着李峻送来的泉水,是的,每一天清晨,她吞下一口清水,与省城拧出的自来水是不同的,爽利,生甜。如果李峻是为她送水,那水要甜上几个甜度吧。而此刻,泉水漱口爽利生甜后氤氲着长长的苦涩,泛上心头。
小莉无比挑剔的眼光扫向明悦,明悦薄嘴唇涂了亮色的口红,精雕细琢的,但是从小莉的眼里,明悦的确是美的,是一种明晃晃的对照,对照出小莉五官的平凡。
悠长的星期日下午,她们到清水镇去玩,后园就有点荒烟蔓草,有个小丘,残破的碎石阶上去,上面搭了个花架,木柱的枣红漆剥落了,也没种花,小莉认识桑树,一人带一只漱盂摘桑椹吃,从地下拾起烂熟的,紫红的珍珠兰似的一小簌一小簌,拿到宿舍空寂无人的洗室,在灰色水泥长槽上放李峻提的泉水冲洗,冲掉蚂蚁。
只听见她们凑在一起,发现树林里,有只体型小巧的鸟嘴巴崩崩对准着树。
“那是啄果鸟。”
“明明吃虫的,为啥叫啄果鸟?”
“因为啄果肉里的虫呢。”
三个人笑得打卷,小莉终于止住了笑,那两个卷在一起地狂笑,想要站起,又笑走了力气,小莉身上把笑倒地的她们一一拉了起来。不知怎的,她们又忽然谈到明悦。其实她们三个人拢在一起,常常是谈论爱情以及明悦。
这天的夜里,苏娣说到男人才有爱情,而女人总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她好,她就屈服了。小莉反驳道:男人才没有爱情,哪怕有,也是乌坨坨的一块带着肉欲的,如果得到了,他对女人的爱情就结束了。小莉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肉欲,她不由脸红。因为就在前几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和李峻在一起的梦,她穿薄薄的纱衣,几乎是透明的,如山顶般的丘壑的胸部,一跳一跳,无不是刺辣辣的肉欲,李峻深情地望向她,走向她,几乎要吻到她...却被苏娣半夜里叽里呱啦的梦话中断了,一个未完成的春梦...小莉徒劳而无奈地醒来...她不想醒...她惆怅地转头望见窗外,下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之感,连月亮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未曾尽兴的纱。
月光照在阮生的床头,有一本《劳伦斯文集》,阮生随手翻起来,大约书中有什么诱人的内容,阮生涨红了脸,等渐渐褪去那涨红,彻夜未眠的空气内疚地从敞开的窗子爬出,临到破肚白的晨曦渐渐展开,阮生却蜷曲地睡着了。李峻照常起床,外出吊嗓子去了。
一切安安静静,这契合清水镇的气质——宁静之外,墨一般的沉静。阮生的被褥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大概是缝这被褥的人手脚太轻了,轻的经不起稍微的一折腾,被褥上歪歪斜斜的线断掉,露出一个巨大的嘴巴,陈旧的棉花芯子含在里头,像舌头。太阳照得很高了。
来清水镇有一个月了。李峻打算演一场,就在祠堂前面。刘泼有一天送东西给他们时,听说了这件事,临走时,刘泼问可不可以让镇上的人都来看看,就好像预演。有很多年,清水镇没有搭过戏台了。刘泼带着一伙人七七八八搭起了一个台子。
这一天,清水镇所有的人都聚齐在一块了,清水镇很久没有这样的兴师动众,人们弓着背哈着腰局促在自己的小世界。清水镇的这台戏比他们过年还有热闹,早早就等在戏台前。
小莉扮成红娘模样,登上戏台,人们迫不及待就鼓掌叫好,明悦上场,接着李峻,甚至在等不及他们上场,人们就急切地鼓掌,一阵盖过一阵,浪涛似的掌声把这个舞团的每个人惊到了,他们曾收到过雷鸣般的掌声也不及那时那刻。青丸也挤在人群当中,等她发觉手已经肿胀发红,原来她的手也一直没有停下。正在候场的阮生,看见了这种景象,也恍惚了,好像那时那刻世界褪去所有,在那个舞台上,戏子又仿佛变成了观众,观众变成了戏子。
本来只预演这个月来的排练《西厢记》,但人们太热烈了,不肯走,他们又多演了几幕其他的戏。
这之后,人们有事没事就跑到舞团的排练场,一直坐到快要吃饭,快要深夜了,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对于刘泼照顾舞团的功绩,人们信赖刘泼的领导了,虽然刘泼只是个小小的主任,但刘泼的话从此非常地有分量。
几天之后,听说有一床被子破了一个洞,刘泼把这件事交给陈慎芝。因为陈慎芝忙着做豆腐,小豆子便请青丸替代。
另外两间上了锁,有一间是虚掩着,青丸悄悄推门进去。她看见自己缝的那床被子,正在靠里头的床上,叠得齐齐整整,而这边的床铺乱极了,青丸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理一理,没有发现破洞。青丸又走到另一被褥前,铺开,发现一个很大的洞,青丸立刻脸红,烧到耳根后去了。青丸掏出针线,坐下来低头缝被子。
阮生恰好走进来。一惊,好像是在梦中。阮生定一定神。
阮生:这是你缝的被子?
青丸:不知你运气这么差,六床被子有五床是手工极好的慎芝婶缝的,单单就你拿的最拙的。
阮生想起这些日子,摩挲着那歪歪斜斜的线条,不知怎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倚赖,原来,上天是有寓意的。他们还没有见面,可是,那些歪歪斜斜的线条是青丸的手与阮生的手握在一块了,是的,在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之前,他们的手似乎握在一块了。
青丸很快缝好了,起身告别,阮生说正好他也没事,想出去走一走。青丸走在前面,阮生走在后面。所经过的一草一木罩在阳光底下,天气晴朗,像是倒扣的蓝的碗,空气给照得透亮,整个清水镇都闪闪发光。
阮生沉浸着,整个眼睛和心都拿了出来,搁到青丸那里去了,所以,一不小心,路上一块石头,阮生摔倒了,出了血,青丸赶紧采来白茅根,着急地把出血的手指往嘴巴里塞。正来找阮生的明悦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想不到就这样看见了,而阮生和青丸浑然不觉。
当青丸触到阮生的一瞬间,就像有一道闪电直接打在阮生的心脏。
“当年我爹还看得见,有一次我不小心划了手,我爹也采了白茅根来止血。”她的话早就说完了,在他耳边荡啊荡。
“你爹还说什么。”
“我爹说,别看植物不言不语,但每一棵都不平凡,每一个都有秘密。”
“秘密?”
“嗯,每一棵植物都有它的秘密。”
阮生已经不再去听那个秘密是什么了,他迷失在青丸的声音里,清脆的像银铃,也不是硬邦邦的清脆,清脆里带着一点甜,丝绒的绕着甜的甜。他闭上眼睛,任凭那些声音在他心里飘来蹦去,痒痒地心痒痒。
跑远了的明悦失魂落魄,像是忽然丢进冰天雪地里,明悦变成了一个实心的雪人。这天色越来越黑,样样东西都失去原有的轮廓。山丘后面的一长条晚霞已经完全消散,天上的繁星变得越来越明亮,越灿烂......明悦才渐渐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来,当所有的恼怒失意褪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跑了很久,不知道在哪,回去的路怎么走。啄果鸟的嘴硬硬崩崩地撞向树木,又是什么——啊的一声,明悦恐惧地,像是无数双手正伸向她,吞没她...她开始哭起来,颠颠倒倒地往前走,不能停,停下来会被抓走...树林里更寂静了...黑暗中低沉地响起胆怯的脚步声...如同一世...突然一只手拉起明悦的手。
是李峻。李峻远远看见狂跑的明悦,也跟着跑去了。
那只手,伸进了明悦的世界,可是明悦摇头说不要,她的心里只有阮生。接下去沉没的,是李峻,如一艘海上的船忽遇狂风暴雨,整艘船沉入海底。这一切都是阮生的错。
(未完待续)
>
小说 | 青丸(四)
她的静谧园2017-01-09
2
导读:那只手,伸进了明悦的世界,可是明悦摇头说不要,她的心里只有阮生。接下去沉没的,是李峻,如一艘海上的船忽遇狂风暴雨,整艘船沉入海底。这一切都是阮生的错。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内容 1451
粉丝 0
总阅读11
粉丝0
内容1.5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