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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 | 《玉兰花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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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 | 《玉兰花开》(一)
她的静谧园
2019-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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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远山之外的余晖为她镀了一层金色,宛如一幅画卷。最后成为我的祖母,这中间她是怎样回到了家,又不顾反对与青年在一起,父亲并未告诉我,事实上他也从未得知。
玉兰还没有开。
父亲说,小时候他的家是泥巴糊起来的土房,而每次要见曾外祖母,他要爬高高的楼阶。
当他爬上阶梯,看见一个穿袍衫瘦而高的人,他在厅里拿着本书踱来踱去。
眼睛像安置一个永远发光的灯泡。
当看见小时候的父亲,微笑地说你来啦,又钻进他的书里。
父亲说,曾外祖父永远穿一身袍衫,干净洁整,不容许一块污渍上身。
逃荒的年代,放弃所有理想,只躲起来藏命。
很爱他的妻子,爱她因此和她生孩子。
一阵咳嗽摇晃曾外祖母的头,唾沫从嘴
巴里
飞溅出来。
镜子里她的脖子布满皱纹,如同颓败下来的残花。
每一道褶皱都含着曾外祖母的不如意。
向内延伸,身体里开出另一朵颓败的花——哭泣无能症。
第一个女儿出生,她紧绷的小腹爆开一朵朵擦不去的深纹。
第二个女儿出生,她傲挺的乳房松弛了。
第三个女儿出生,她的腿出毛病了。
第四个女儿出生,她得了痔疮,在厕所里痛苦呻吟。
第五个女儿停在她臃肿的肚子里,几乎要了她的命。
她哭了一天一夜,用一只手的指甲抓挠另一只手的指甲。
她哭了一天一夜,咒骂着,吼叫着。
曾外祖父抱着她,亲吻也救不了她,曾外祖父抱着她,身体上落下密密麻麻的拳头,直到她累了,直到她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哭泣无能症。
吃了郎中开的药无数剂,但当哭泣得不到迅速控制,炎症就像苔藓,一块块爬满整个身体。
夜晚苔藓发出剧烈的瘙痒,手抓后蜕皮,露出鲜红的樱桃色的肉,像一个个微微张开的口。
女儿是她的敌人,曾外祖母恨这所有的女儿。
仇恨是一把刀,随时可能掉下伤及无辜。
曾外祖父给他的孩子们一一号上了花名——迎春、玉兰、碧桃、杜鹃、海棠、莲蓬、栀子、香桂,腊梅,还有一个来不及取名字就胎死腹中,原本应该生在七月。
他的髭须跟随他一生,每日清晨立在镜子前细细梳齐。
但为四个失去的女儿剃掉四次唇上山羊须。
这对他来说,是最为隆重的仪式。
玉兰葬在玉兰树下。
莲蓬掉入池塘深处。
腊梅冻死在寒冬。
祖母是曾外祖父的第十个孩子,曾外祖父经历九次幻想生出男孩的幻灭之后,对第十个孩子仍怀抱期待。
即使这样描述,我仍无法描出曾外祖父的轮廓。
就像不知道如何描述一团黑影。
人们描述他们的黑,用了各种词语。
深黑,浅黑,漆黑。
而我的黑,是寂寞的空旷的无依无靠的黑。
祖母唤作腊梅。
她出生正巧漫天大雪,腊梅开满整座山。
她毫不知情——她的出生前,大夫断定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孩子,她亲手断送曾外祖母生男孩的人生梦想。
曾外祖父对着皑皑大雪,唱着:
腊梅,腊梅,雪中见花蕊。
那个经过长长的黑暗,看见光明的一瞬间,喜极而泣的婴孩听见吟唱停止哭泣。
她睁着明亮的眼睛去寻吟唱处。
猫打翻了桌子上的碗。
平时从未打鸣的公鸡叫出阴柔第一声。
大雪连下六天六夜。
整个村庄淹没在大雪中。
村里的长舌妇一个个毒箭射来——朱家生出妖孽。
抑郁吞没一个嗷嗷待乳婴孩的奶水。
”你的出生,就是最大的耻辱。
“这是一道无法被揭掉的咒语。
十个闺女,人人在这道咒语上滚过,腊梅是咒语最终背负者,踉跄前行。
曾外祖母搭的大堤已溃决,大水淹没村庄。
腊梅被淹得最惨——大年三十姐姐们穿新衣裳,曾外祖母故意在腊梅的新衣服剪了几个洞,你必须穿上去。
腊梅流泪补好衣服,歪歪斜斜的线条是心底的伤口,一个个爬出来。
腊梅抱着衣服决堤似的哭泣,曾外祖母巴掌甩来,密集的巴掌,她试图把所有的委屈一
时间
卸完。
腊梅终于瘫倒在地。
腊梅仿佛看见死神是怎样钻进她的皮肤决议要把她带走。
公鸡附和地阴柔叫起。
蓟草叶子挂上泪滴。
猫紧紧依靠腊梅。
在书房写字的曾外祖父跑来,抱腊梅离开。
曾外祖父困在自己失意的世界,分出一点愧疚的心,笨拙地找来三七叶,用口嚼烂,敷在腊梅通红的脸上。
曾外祖父抱着腊梅,猫贴着她的小脚。
月亮渐渐下落,太阳爬上山坡。
腊梅醒来,拭去父亲眼角滚烫的泪。
她想,死神网开一面。
时光拉扯得像永远不会醒来的黑夜。
季节季节就像瘦骨嶙峋的野田鼠,凿出女人们的家务活成果。
村庄里的那些女人从早到晚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身体没在衣服的深色褶皱里。
她们沉默地在四壁之间走进走出,身后的房间门被带上,发出嘶哑的声音。
腊梅私自许愿,她种下一颗玉兰种子,等这颗种子长成花树,她要离家出走。
从此后,她整个人都关进玉兰种子的世界里,等待花开一树的寂寞途中,她遇见我的祖父。
庙下村口有一棵玉兰。
听人说,这是祖父的父亲种下的。
村庄出口能碰到喜鹊,它们时不时地向空中扑去。
低头拾稻穗的十岁的祖父,走过一道道田,每个角落都搜查不放下任何一棵稻穗、一个野果子、一棵蒲公英、车前草、小蒜。
丢进土罐里,烧一把火,熬熬煮煮就是一顿。
这一天他在田野上什么也没找到。
路过人家晒了萝卜干,饿极了。
他吞下口水,伸出去的手又瑟瑟缩了回来。
”不行,这是小偷的行当。
“祖父向前走了一段路,浮现弟弟们面黄肌瘦的模样,两双眼睛装满对食物的渴望,他顾不得了,转回身抓起一把萝卜干逃得飞快。
萝卜干熬白粥。
两个弟弟把碗底舔干。
小偷,这个词像是巴掌不断地打在他脸上。
那夜他辗转反侧。
不久后,他趁着夜色跑到这家人的耕田,松了一晚上的土。
他必须寻找食物,五岁的大弟弟必须照顾小弟弟,踉踉跄跄的生活持续大半年。
村里的干部可怜这没有爹妈的三兄弟,有人前来领养。
五岁的大弟弟被一户没有儿子的人家领走,小弟弟两岁被城里的一户人家相中,原因简单,两岁是母体记忆里的空白,空白才能种下外来的种子。
那一天,村口的玉兰树挂满的玉兰,沉甸甸的摇摇欲坠。
祖父站在村口看见两个弟弟被带走,两个弟弟声嘶力竭,恳求哥哥把他留下,即使要死,也姓张,而不要姓李,不要姓周。
就是那天,祖父砰地一声,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真正的,什么叫真正的孤儿,他从此不必因为找不到食物而慌张、忐忑、自责、失眠。
他不用再是两个弟弟的食品喂养器。
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身后有个声音,梦里有个声音,责备他为何没有带好弟弟。
他把眼泪吞进去。
一大早,他打点好一个包裹,走到村口,拜别玉兰。
村庄落在他瘦小的身体之后。
十岁的祖父决定去江湖闯荡——哪里需要就流浪到哪里做短工。
想弟弟时,步行很远去那个村庄做农活。
大弟弟从新家里拿板栗拼命往哥哥的袋子里塞。
那是新爹娘收买的诱饵。
“富贵,叫爹!
”
“富贵,叫娘!
”
“爹。
”
“娘。
”
弟弟并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哥哥。
以及为了活下去,他有了新的名字叫富贵。
弟弟面前摆了一手掌的板栗。
“哥,吃,甜板栗。
”
“人家待你怎样。
”
“好。
”
“好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
“可是我晚上睡不着,想哥哥和弟弟。
”
“等我挣够钱了,把你们都接回来。
”
“你去看过小弟弟了吗?
”
“嗯,不过小弟被藏起来了,听说,为了和我们一了百了,所以把家搬到新地方。
”
两个人不再说话。
后来他们刻意避开这个小弟弟的话题,大弟弟关心哥哥挣了多少钱,离回家的日子还有多远。
祖父辗转在各个村落做着短工。
每年都剩不了几个钱。
一晃好些年过去。
大弟弟提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当祖父回到他的家乡,是那年清明,幽灵般的白花,村口的玉兰被砍走。
这一年,他二十岁。
祖母十八岁。
祖母种的玉兰长成大树,四月盛开瑰丽的盛宴。
祖父坐在在祖母种的玉兰树下,他思念自己种在村口的玉兰。
四月的春风,急簌簌吹散玉兰的花瓣。
十八岁的祖母孤身一人,夜幕降临,在田地中拾穗。
郊野暮色隆起,夕阳渐落,紫色、金色、赤红晕染在一整片灰色之上。
她前往玉兰树下,看见一个青年倚在树下,睡着后眼角有泪痕,头上有花瓣。
她爱上一个孤儿青年。
父母厉声反对。
她泣不成声从家中跑出来。
农忙时节,如果走了,谁为年迈的父母做农活?
她回到田野间捡起稻穗。
远山之外的余晖为她镀了一层金色,宛如一幅画卷。
最后成为我的祖母,这中间她是怎样回到了家,又不顾反对与青年在一起,父亲并未告诉我,事实上他也从未得知。
祖母与祖父私奔到另一个村庄驻扎下来。
祖母就像老树上被风吹出去的种子,找到土地生存,长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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