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小说 | 《青丸》(九)

小说  | 《青丸》(九) 她的静谧园
2020-01-04
1
导读:仿佛约定似的,曾经还能倚靠青丸的那叶扁舟,倒下去了,青丸爹的世界跟着倒下去,完全地坍塌,成顺竟也一病不起。



仿佛约定似的,曾经还能倚靠青丸的那叶扁舟,倒下去了,青丸爹的世界跟着倒下去,完全地坍塌,成顺竟也一病不起。

     

另外,镇上那群人又在开会,这次是围绕怎么处置青丸。无事的时候搓在一起打牌的那张桌椅,逢上重大的事又仓促间成为会议桌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说,这清水镇容不下这种不检点的人,所以必须要为这见不得人的事付出代价。青丸被拉出来,许多人在那里劝,乌压压地一群人,各个长着一张血喷大口。一张张嘴吐出一条条舌头,青丸看见那些舌头变大,再变大,一条条向她伸来,缠绕着她,缠绕着她的腿、腰、手臂,渐渐到了脖子,脖子被勒住,青丸倒了下去。

   

等青丸睁开眼时,她已经躺在家里了。

   

不知是在她床前放了一碗阳春面,已经凉透了。屋里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成顺脸色苍白,煤油灯在他身后映出他的影子来,静止不动就像被刺穿了一样。成顺怔怔地坐在床沿,整个人木然地僵掉,他预感到在青丸娘死后的那年冬天,同样的冬天第二次爬到他身体上了,寒气滚滚团住着他,他忽然觉得凄冷无比。这年冬天很冷,十月中旬就下雪了。成顺倚着床,青丸娘唱着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儿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一声轻,一声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快到厅里,最后回荡在整个房间。等青丸发现,成顺的身体已经僵硬。

   

成顺倒在自己的命运阴影里,他被一团没有边际的叹息锁住,没有一点抵抗,他既然想在那团阴影里歇息。世界愈发膨胀,耳朵里总是鼓鼓——一场关于世界的密谋,只落在他的胸膛,一阵阵激起情感的大浪。黑暗的嘴唇在对着他微笑,尽管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一张巨大的吐着舌头的嘴。

   

成顺断气了。青丸紧紧抱着成顺,青丸哭得叫,发出凄厉的惨叫。窗前一只乌鸦哇得一声飞走了,仿佛不忍心听见这哭声。她这凄惨泣血的声音飘出窗外飘向云朵,穿过古樟林,飘至远处的山间,连清水镇背后那座山听去也弯下了腰。

   

癞皮刘晊在青丸娘旁边的空地掘坑,给成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装进棺材里,填埋立碑。

   

青丸在一旁打滚着哭啊...

   

...你也不要...我了!..."

   

娘啊...你早就不要...我了!...”

   

爹,娘...你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一旁的癞皮刘晊第一次滚下了热泪,他默默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照顾好青丸,告慰成顺老爹的在天之灵。

   

忧伤的日子总是很慢很慢,仿佛一天就是一生。

   

初春了,寒气仍在,孤零零的小房子好像更加重了寒冷。屋子外的柳树抽出一点芽孢,树干都快贴着墙了。风一吹,枝头蹭到墙上,有些枝条断了,有些树枝就挂在那里,像是弃儿。屋里黑乎乎,阴森森的,她总疑心爹在背后。里面静悄悄的,她又里里外外找了遍,也没寻见人影子。爹好像死得不利索,留下一些蛛丝马迹遍布在青丸的脑海中,也好啊,不是决绝像是龙卷风破坏之后消失踪迹。青丸反倒希望爹在她心里一点点消失。

     

她一个人守在窗子跟前,她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下去。说不出来的昏暗的哀愁……看见了吗?山后的那朵云,我以为它离我最远。...其实离我最远的,是不知在何处的你。都结束了吗?

   

可连阮生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风呼呼地吹,窗户吱嘎吱嘎作响。青丸踉跄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上,一抬头看见一轮满月挂在头顶。

   

癞皮刘晊有一天在明亮的清晨,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苹果。一切在这红彤彤的苹果映衬之下显得更加无情。

   

趁着夜色浓重的一个夜晚,癞皮刘晊带着青丸从清水镇消失。清水镇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又逢清水镇的春天了,山上装满了春天,溪头也蓄足一溪春天的水。呜啊呜的,鸟也叫唤起来,翠翠的声音真好听。人们开始在地头抛撒种子,落地生根,长出年轻的生命。谁也没有提起陈年旧事,好像这些旧事没发生过一样。



   

 

     

阮生再次出现在清水镇,才又把陈年旧事抖了出来。镇上的人们身心都被新一年的播种、施肥、收割、牛群、草木和天空占据着,忙完往床头一靠,头脑都变迟钝了,谁还有空想之前的事呢?

   

阮生恨自己,他也曾有过眉飞色舞、春风得意的时期,他也曾是个英雄。但连保护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青丸的影儿已不见了。他痛恨自己的窝囊。

   

阮生跑去青丸家。青丸家仍在那里。

   

他在那里住了一晚。明亮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房间很整洁,东西几乎没被人动过。椅子上没有扔着的衣服,看不见鞋子,袜子和腰带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打开着的箱子。总之,一切都有条不紊。附近的村子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青丸在哪。镇上的好心人告诉他青丸不知去向,阮生颓败倒地。

   

他永永远远,都见不到她了。

  

回省城的阮生万念俱灰,失了心与明月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出嫁前,明悦的母亲拉着明悦的手,生活总是这样,一篮子果实总会有一颗烂的,好与不好都得接受它。婚礼是在十月初九。

   

也是这天,青丸见了红。

   

青丸所在村子里,一直能听到嘀嗒的融雪低落声和潺潺的流水声,可是在青丸快临产的前几天,天气又变得冰冷了,浓密的大雪一刻不停地从天空落下来,好像要用它无所不在的柔软,把整个村庄都吞噬掉,把所有的生命和一切声响都闷死。青丸感到身体有一股看不见的黑暗在啃噬她,她紧紧抓住最后的一股力量,与黑暗对抗。此起彼伏,你进我退。孩子生下来了,是男孩。

    

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火盆有炭,青丸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

   

一个星粒光子,丢在天空中,也是毫不起眼,连名字也没有。她长久蹙着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下,却是那么动人,那一瞬间正好被癞皮刘晊看见。很多很多年,常常有一个梦,就像浮在血液之上,是一个侧脸的轮廓,鹰钩鼻,翘唇,狭长的眼睛,拢在一个侧面,和那个梦里的侧影贴合了,癞皮刘晊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上天已有了。

   

结婚证书是有的,配了框子挂在墙上。

 

清水镇,已经是遥远的一个梦,无情,空洞,惊慌失措。 


春天来了。春天诗意的部分随着春风卷着过来。首先是窗边陶盆里的一颗青草,在一片褐色的泥土里冒出浅浅的一点新绿。春去秋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为什么情意种下去,整个冬天,什么收成也没有。

   

青丸缩着肩膀,仿佛抵挡着冬天的一阵寒风。来到这个新的地方已经两年了,也渐渐地熟悉起这里的一切。

   

孩子取名叫新生,癞皮刘晊给新生买了一件蓝布衫,当刘晊为孩子穿上,那一团蓝色,忽然间闪了一下,青丸的心跳动,急遽地跳动。她冲上去把孩子身上的蓝布衫扯下来,丢进炉火里,冒出一团一团蓝色火焰。她捂紧胸口,仿佛心随时都会从胸口跳出去。多少年了,她的生活中不允许出现过蓝。可以紫、红、黄、绿、黑,独独不能蓝,因为所有的蓝,她心中的蓝是阮生。她抱起新生,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她亲了亲他,抚摸着他,一直到新生的小脚。眼泪滚落脸颊。


青丸毫不知情,她枕边的那个人竟是毁掉她生活的元凶。是这样的,癞皮刘晊无缘故遇见尸体,他偷拿的青丸的那个荷包吓得掉了。


有一天晚上,癞皮喝醉了酒,无故说起了这件事。青丸气得汗毛都竖起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这么年的怨气,象电影历历在目地重现。可是手在半空中。一掌下去,那些年的委屈真的能一笔勾销的话,她会重重得一掌下去。当时她正在熬点热粥,衣袖勾到菜板上切菜的刀子的刀柄,刀子哐的一声摔在地上,又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声音。青丸看见那把刀突然长出翅膀,正狠狠地刺向她的心脏。

   

如果能够回到那从前,哪怕只有一个晚上。把煤油灯当做星星,难怪天空黑暗。

   

也是这一天,青丸喝了一点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她变小了,变得弱了,就快消失了,像是风吹散了佛龛前逐渐湮灭的香火,连最后一点点烟也吹散了。她想着自己这一生,命运那双巨大的手在她陷于爱情的漩涡时最无情打压下来,但爱炽热的吐着火舌的火焰把她烤干了,她太沉溺了,以至于那只巨大的手罩在头上,她也没有看见。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阮生握她时的手。忽然从前的事都回来了,砰砰砰的打门声,她站在排门背后,心跳得比打门的声音还更响,浑身微微刺痛的汗珠,在黑暗中戳出一个个小孔,划出个苗条的轮廓。一切突然都没有了,根本没有这些事,她这辈子还没经过什么事。


趁着刘晊酒醉如泥,青丸收拾了几件衣物,抱起睡梦中的新生离开了这个家。从前她就像攀附墙角的藤蔓,如今她决心自己长成一棵大树,好让新生在底下纳凉......

   

小豆子紧紧跟在青丸后面,生怕青丸不要他。

   

他们三人走在阳光中——这走在阳光中的青丸的脸上都戴着一种毅然的表情,仿佛太阳给它的拥趸者戴上一模一样的面具——那是光斑。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内容 1451
粉丝 0
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总阅读224
粉丝0
内容1.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