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包换》- 大数跨境

她的静谧园

2020-02-26

导读：楼上慌张铺晒大大小小的衣服、被褥。人们也赶紧从楼下爬到楼顶，争相做一只浸在阳光罐头里的凤梨。

楼上慌张铺晒大大小小的衣服、被褥。人们也赶紧从楼下爬到楼顶，争相做一只浸在阳光罐头里的凤梨。春天的阳光珍贵如油。家中的人儿旧衣裳从去年穿至今年，全然不是过往的任何一个春节，寂静极了，都关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煎熬每一秒。每一根秒针分针仿佛都是拖着重重的磁铁。

右边隔壁家的儿子在外地过年。一对年过七旬的夫妻蹒跚爬上了楼。平日里鲜与人来往。他们簇坐在一张长椅上，矮下去，阳光把他们锤成两个土豆，紧紧挨着。

左边的李太太家楼顶铺满切成碎的芥菜密密麻麻，李太太翻动着，另外李太太的先生蹲在一旁剁刚摘好洗净的芥菜，菜刀落在菜板一声声擦擦擦。跑上来两个孩子，小孙女和小外甥，两人追追打打，有个摔了跤掉进芥菜堆，大声地哭喊声，刀落的声音搅着哭喊声，李先生拉起小。外甥李太太见状不住口地咄咄骂了起来。“死上来干嘛，没见大人忙着，一天到晚打打闹闹，催命似的，再不听话都给送走...”送走，李太太忽然停下来了，送去哪呢？她的儿子女儿都跑外地挣生活了，她又像重新结婚再次拉扯两个孩子。从前的日子啊，历历在目，一个节骨眼打着另一个节骨眼，她就是赤手空拳闯过来的，想不到年近五十又要重新走一趟这人间的炼狱。

这时对面的女主人也出现了，张太太抱了被褥上来，找到阳光闪耀的地方铺开。灰黑色的衣服披在碑上，疲软地垂下来，时而在风中微微飘两飘。

张太太也听到了骂声，打个圆场主动与李太太攀谈起来：“今年阳光太少，芥菜干晒到几成了？”

李太太顿了一顿，好像意识到自己滥发了脾气似的，语调转成平顺，略略叹着气，夹杂一点说不清楚的好像被人识了底：“天不争气，菜也跟着受罪，连续一个月的雨，难成。”尾音里长长的幽怨。

巷口有个声音叫着“爸...妈...我回来了”，穿破这长长的幽怨。

两个土豆倏忽间站了起来，连忙地应着：“在这，楼上...等下...我们下来。”土豆慢慢滑出太阳统御的世界，一把钻进阴影之中，忽然变出他们原本的模样，相互搀扶着下了楼。

门口敦敦地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魁梧身材，站在顶楼看见被遮掩的秃发，手里提了一刀猪肉和一把芹菜。眼见两老快走下楼梯，男人迎上去扶着他们。这才看见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高高的鹰勾鼻子，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大山那一双黑而亮的眼睛被横栏着掠去不少光芒。

人是好看，做事也好看，一双漂亮的手赶紧放下手上的菜，忙着去搀扶两老。两老坐定在椅子上，脸上簇拥一团喜气：“今儿这太阳，舒服，吴缘，你来了，吃过饭吗？”

“还没，来家吃。我买了点肉和香芹，我马上就去做。”

吴缘平常总是从早忙到晚，没有片刻空闲，但是他总挤出时间在父母的厨房里周旋，变成一道道菜。

吴家只有吴缘这个儿子，曾还有一个妹妹吴故，十岁那年淹水。吴缘是个优秀的孩子，优秀到了海外工作，前几年每年写六封信，两个月一封，事无巨细汇报自己的生活学业。只是只字不提何时回国。再后来断了联系，不知是死是活。两老为寻找吴缘的情况跑断腿，这一路下来，眼泪流干，吴母连眼睛也想瞎了，吴父把看见的告诉她。他是她的眼睛。不多久，他也瞎了。儿子回来了——吴缘没回来，天成回来了。

回来之前，天成做了一系列的事情——寻找吴缘的种种事情、细节，他如假包换。直到有一天，吴母看不见的眼睛第一次看见那个声音和吴缘一模一样的孩子，她竟流下眼泪，继而又换回盲人的眼神，扮演着这三口之家。

先前听说的事，站到跟前来了，听当事人讲起来，那些从嘴中吐出的字句担上千斤重的感情移到心里头，让人无限地怅惘。为了床前那一尺月光，为了楼顶被褥上一寸日光，为了兴兴头头奔忙着，齐心过着日子，也不知都是为了谁。

烟囱从烟囱钻出来，半空中，婀婀娜娜，在阳光中，闪闪亮亮。谁家音响里放《好日子》，渐渐往这边来了，远远叮呀咚地，在横一条竖一条许多白粉墙的巷子间撞来撞去，撞碎了，又在人们的心中黏合起来。让人无限怅惘望着远处的云。

刚才哭泣的孩子，跟着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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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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