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仙桃的前一站,上来一对父子。一上来摊开走廊上的夹椅。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年老的大约六十岁。他们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印出来,连眼睛里惨淡的神情也一样,他们穿着灰色上衣和脏的廉价仿版Nike鞋。他们沉默不说话,彼此的膝盖屈着靠在一起。突然中年男子打破了宁静,他忽然扬起手来,两只手不停变幻手势,年老的男子以手势回应。他们中可能都耳目不聪,有可能两个人都是,有可能其中哪一个人。
每一个地方,只要有人都是一个小型的剧场。
接着跑上来三个人。红绸布女人一屁股坐定下铺,大口喘着气,嘟囔着列车员的怠慢。后面紧随着她的丈夫,也喘着气。估摸他们是狂奔跑上的火车,身后的行李大大小小。“我见穿高跟鞋的女人跑,我也跑起来。脑子里就怕火车开动……什么鬼检票员,那么多人赶着上车,他倒是慢慢腾腾。”
“爸,你跑得比我还快……”
只见又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跟了上来,坐着细口喘气。
“哎哟,刚才我还困着,一跑把觉给赶着了。”
忽然,这三个人一言不发,稍微一收拾,爬进各自的被褥。
熄灯了。车厢内的激荡很快平静下来,人声溅起的涟漪渐渐地消失。车窗外总有光闯进。
底铺是一对恋人,整夜黏在一起。在睡梦中,见他们一起翻身,亲昵得像一本书里的两页纸。
醒来是北国的清晨,窗外是皑皑的一片,土地穿上一件银色的大衣,不是白雪皑皑,而是冻雾。雾被冻住,树枝原野都挂着厚厚的霜花。
冬天的树,只剩树干自己,岿然不动,与霜雪严寒为友,一副肝胆相照的模样。真想推开窗户跳下去会一会它们,也与它们肝胆相照。你瞧,那大自然的那些树固执地站成了自己的样子,每一株树都是如此——你不重复我,我不重复你。
从南往北走,回到北平,心里是安静的,就像出了一趟门要回家了一样,即是回自己家,回那个窝,你是适然的放松的安安静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