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小说 | 《月娥眉》(上)

小说  | 《月娥眉》(上) 她的静谧园
2019-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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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寂静,巨大的寂静...那些战争中惺惺相惜的战友,成为孤魂野鬼,死在他乡。那些炸弹,炸死了多少故事,多少眼泪。都被巨大的寂静吞进去了。深不可测的寂静。那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说来就




张伯军原本不叫张伯军。他曾叫张多辱。

娘在生下七个早年夭折的孩子之后,老爹已六十八岁。两年后,他的出生是老爹七十大寿最好的贺礼,据说老爹看见他第一眼喜悦得背过气去。等气顺过来,又太担心他夭折,挂上“贱名”,折“寿则多辱”的一半,取名“多辱”。

老爹八十三岁去世,从得到“多辱”,直到临死之前,老爹的心莫不紧绷着,这整整十五个年头,从没有不停歇的紧绷。老爹死去,不久娘也跟着去了,一年之内家里两个人去世,按老古话,这是悲苦之兆。

孤儿后的张多辱,这一年他参了军,“多辱”则不便,自作主张改成“张伯军”。

他是通讯兵。

他得知第二日要打仗。连长一声令下,“冲啊”,他稀里糊涂冲进去。

战争的世界,从前是听来的世界,神秘梦幻的世界,甚至有些罗曼蒂克的世界。可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处于战争之中——到处是人,张伯军的眼睛突然红突突,像凶猛的神兽上阵。神勇像瘟疫快速蔓延开来。每个人都变成神兽,有人倒下去了。当神勇的一面退下,他看见亲手杀死的敌人,到处是血,血流成河。

敌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头顶飞机轮番轰炸,像大雨倾泻般砸下来。他躲进一米宽的交通壕里,身边的战士又被烧得焦灼,不敢喊叫也不敢动,他就那样看着战友被烧死成为一堆灰。渐渐地,那堆灰不再动弹。四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当太阳和星辰的光芒黯淡下去,黯淡下去……仿佛有个声音从死人堆那边传来,用拉长的不和谐的声调唱着悲情的京剧。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张伯军迷迷蒙蒙中,想睁开眼睛去看是谁在唱...一个女伶的声音...仿佛听过...是在哪里?有人来救我了吗?

“...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痛楚。”

酒,哪里有酒。张伯军嘴巴张了张,吞了口水下去...仿佛喉咙有一口幽香清冽的酒缓缓下肚。

“...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自古道兵家胜负乃是常情。”

张伯军也唱起来:

“...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无可奈何琼浆消愁解闷。”

张伯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颈,喉结并未一股一动。究竟是谁?在唱《霸王别姬》。是谁?在给他唱挽歌。是啊,要死了,死之前,有个声音在唱,为他送行。

继续唱着: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弃妻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

“醒醒...醒醒...”

张伯军听清楚了,是一个女伶的声音。是小时候听过的吗?他努力地回忆着...十岁的多辱每晚都等待着夜晚的来临,等着每当晚间卖唱的经过,他静静地听一阵子,有时,她们在附近人家唱,也就追到人家门外,隔了墙去听着。

他小时住在天桥周围的胡同里,里面四合的房子,围了一个大院子,每逢夜里,大家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把一天的辛苦都忘掉...有一年,胡同内差不多天天夜里会有卖唱的,是女伶的声音,唱着《霸王别姬》的调子,由胡同口上经过。那女伶的嗓音,听得很熟很熟,即使是在黑暗里随便唱一声,多辱也知道是谁,可是长什么样一直是个谜。

这个声音像极了小时候穿胡同卖唱的声音,是谁在唱?张伯军不知道是谁在唱。他想找到那个唱曲的人。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他不记得被困多久了。他感觉到身体发出强烈的刺痛感。他的胸腔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害怕会引来危险,他制止住了,他的全身都在和喉咙里蚂蚁爬过的痒做斗争。他脸憋得发青。

有一瞬间,他看见死神正拿着一把尖刀抵在他的身后,催促着他快点上路。

“是的,总是会死,死在哪里有什么区别?都是死在土地上,身骨掩埋。”

“别啰,你爹娘在等你。”

“等等...可是我还没看够世界...我不甘心...”

“都要死了,由不得甘不甘心...你没得选择...”

“不...我不能死...死亡如果不能带来新生命,那死就微不足道...我不想干这事...”

“我要让谁死,谁还有得选择?我翻过大山,穿过河流,我想来就来,我想要什么就拿走什么。没有谁可以跟我讨价还价。你放心,我会把你带到你爹娘身边,在你最终被埋起来之前,我会让你看一眼天空,对你吹一口气...最后你死了。

张伯军牢牢抓住手边的草,他拒绝死神的恐吓,他必须活下来。

香芹做了一个清奇的梦,她梦见四处都是死人,她身穿一袭白衣,哀婉地唱道:“..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痛楚。”想起这是《霸王别姬》的选段。

她好像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梦里的人,她努力想看清,看不清楚。

香芹出生在一九六一年,处于一段空前饥饿的时期。大人都保不了,孩子又何以保?她被遗弃在寺庙的路边。有人捡了去,回到家看到院子里还有一两根刚长出的香芹嫩叶,那个人立刻跑去揪下来,塞进嗷嗷待哺的她的嘴里,那个人转过脸,对襁褓中的她“来,吃一口,香芹,香芹”,香芹后来成了她的名字。

拣到她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京剧女老生。在台子上载歌载舞,身披大红斗篷满场飞,手掏翎子露出雪白的双臂。她在台子上唱的时间可别瞧长,那是越唱越好,穿云裂石。可是唱得再好,逢着饥荒,养母已经很久没登上戏台。无奈要养活香芹,晚上养母带着她一边唱着京剧段子,一边走街串巷,北京城的胡同都走遍了,看看能不能逢上个点戏的机会,赚点口粮。

终于熬了过来,养母又回到戏台上,票友愈发多起来。其中有一个,居然非养母不娶,养母决定嫁给他。

养母出嫁那日要香芹也跟着去四川。香芹摇头,一双扑闪的眼睛怜惜地望着她。养母安顿好香芹的住处,付好了一年的租金。养母帮香芹找了一家药铺,打个下手。养母也留给香芹一顶貂皮帽子,两三件镶滚繁密的戏袍子,一个金簪子是金凤的造型。养母将那些东西留给她,就好像这样就能够洗掉戏场上的流金岁月。香芹给养母磕了一个响头。养母被轿子抬走时,忽然泪眼涌出,香芹也抹了眼泪。京城与四川,相隔几千里,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相见。

香芹目送养母走远了。

香芹整理了一下,就拿着字条去找养母告知的那个药铺。途中遇见一个算命先生,非要给她算命——”一个鸡蛋两个黄,一家生,一家养。“香芹被一怔,这不就是她的身世吗?原本要走的双腿停了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钱递给算命先生。

“先生,您再看看,我这辈子命会是什么样?”

算命先生唱了起来,调子起得很高,也只能随着调子唱上去,又得拖得长,整个是刺耳奇怪的腔调。香芹想仔细地寻思调子里的深意。这时算命先生忽然停下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失了水准,顿了一下,又起了一个很低很低的调,蜿蜒引路,半响,把人往一个悲伤的境地引。香芹皱起眉头。

算命先生索性不唱,把钱退给了香芹。

香芹没有去接递来的钱,扭头走了。

一路上,香芹暗暗担忧,难道这辈子就注定悲苦一生吗?不知不觉香芹一抬眼,刚好到了“福顺药铺”。香芹走了进去。掌柜一眼看上香芹那双手。那双手,雪白的肌肤有微蓝的血管鼓鼓的跳动,怎么都是一种愉悦。

等香芹脱下药铺的工装,再走出来,已是夜里。

“福顺药铺”的生意逐渐好起来。很多人来抓药都怔怔地望着那双手,那双手拉开樟木柜子,娟秀的楷体写着“麝香”“柴胡”“桔梗花”“忍冬”,那双手麻利地抽开桃木抽屉,药在手心掂量掂量,香芹就能够报出准确的两数。那双手抓起药来,是在空中跳舞。掌柜经常躲在一旁点头微笑。

两年过去了。

经过战争的打磨,年轻时像有点横眉竖目像舞台上文天祥的张伯军,蒙上了一重忧伤之色,反倒看上去顺眼得多。

一辆急速飞驰的黄包车在十字路口像个影子似的刚刚压过斑马线,又像个影子似的消失在马路上,张伯军脚一踩住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定住。只见他,一身闪亮的黄褂子,锦缎阔滚,一排横钮扣。脚下一双老北京布鞋,穿着的白袜子上是一点灰尘介子都鲜有。张伯军脚踩的那辆黄包车,车顶是红丝绒布搭成,垂下几寸丝绒布,总让人疑心是戏台的帷幕。

阳光炙在张伯军的脸上,腮帮上没有多余的肉。汗水从他的脊梁顺势滑落,晶莹露珠在阳光照耀下一个神奇的世界——一张黑阔脸,静默时是木炭安静的黑,又是变化的,若动起来就像往木炭烧一把火,有红彤彤的炭火心儿,底色是木炭烧尽的一摊灰,又掩不了的木炭本色的黑,他的肤色就是红、灰、黑三种色调交融的组合。若是遇上喜事,他的脸红灰黑调色板里红的比例多一些,若与人拌个嘴,调色板黑色绝对倾轧其余的红与灰。他的肤色根据心情而变化,好比一种叫蜥蜴的动物。

他从战争的阴影里活着回来了。在什么世道,那就做什么世道的人吧。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各自为安,这是他普世的哲学。他克制自己不去回想过去的事情,他害怕那种窒息感。哪怕轻,他也怕那滋味。

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寂静,巨大的寂静...那些战争中惺惺相惜的战友,成为孤魂野鬼,死在他乡。那些炸弹,炸死了多少故事,多少眼泪。都被巨大的寂静吞进去了。深不可测的寂静。那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说来就来,猝不及防。

他急急地用酒精驱赶那寂静。他口袋里始终要放置一个酒皮囊,羊皮做的,还是他被救,从他的战友取下来的。他囫囵地喝一口,又一口,一口接着一口。有时也踉踉跄跄扶墙摸壁走进酒馆,沙嗄地叫一声:“烧酒一壶”,然后用手托住头发起怔来,头发颓然垂下一绺子,扫在眼睛里,然而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那是理所当然的,可同情的。

张伯军总是在白天把自己使唤得够够的,黄包车也是夜里最晚一个收工的人,这样他一倒床即着,大山般沉重的失眠也就避免了。

在张伯军那里,他有了一本胡同的清账。京城里最古老的胡同是砖塔胡同,被誉为“北京胡同之根”。张伯军听老人讲过,关于胡同之称,是始于元大都,当时出现过二十九条胡同,但只有一条胡同有文字记载,这条胡同,就是砖塔胡同。最窄的胡同,是大栅栏钱市胡同。最窄的地方,两个人通过此胡同需要面对面侧身通过。最宽的胡同是灵境胡同。东交民巷胡同最长。最短的胡同是一尺大街。九湾胡同拐弯最多。他是胡同的”活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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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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