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天,青丸去山上捆了把柴火背回家。半路听见一个声音——啊——啊——啊,应该是练声。走近,青丸看见一个背影——粗硬的短发在他脖子上有如黑马的鬃。是他了。她的脸红得直冲到耳后根,这一下被回过头来的阮生看见。
阮生站在那,笑着。
这笑容像是波浪。一浪一浪地,冲击青丸甜蜜的心弦。
青丸顿时爱上这个世界。
阮生先打破了宁静,轻声地问:“你想不想学?”
青丸点点头。
青丸接着说:“不过今天不行,太晚了。明天早上,行吗?”
阮生:“当然可以。就这个地方。”
青丸又点了点头,背着柴跑起来,像一阵风。
第二天,阮生穿上一件讲究的青布褂子,又觉得这么讲究去赴约有些傻气,特意将布片卷了卷,发皱,这才妥帖地走了。阮生肚子里装满饱满颗粒分明的一粒粒甜蜜的米饭,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清水镇香樟林莺啼婉转,那就是阮生对青丸发出的爱的声音。
两人相会的地点,是香樟林那的第十九棵树。那天,他们在第十九棵树做了标记,因为他们刚刚认识十九天。十九天,就像十九年那样的浓情漫长。青丸早就在约定地方等着了。一朵绢花扎在头发不断变换头发上的位置,青丸已经在镜子前照了不下十遍。总觉得不妥,以至于临到出门随便带上就匆匆离开家。
香樟林中,阮生教青丸唱歌。青丸的嘴唇努力地绞扭,不时露出舌尖,每个音都吐得一本正经,实心实意。也借戏剧书给青丸看。他手把手地教青丸身段,青丸咬着拇指,她的每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使他咬疼自己。青丸仿佛特别灵通,在戏剧上,一点即通。很快,青丸会各种手势动作,有欲摊先按,欲拍先提,欲托先端,欲推先合。手、眼神徐徐延长的送神,眼神集中、眼神稳定的凝神,也有眼球迅速鄞上下、或左右、或环转灵活的运神。这之后,青丸像只小鸟振翅欲飞。
青丸和阮生,日子就像冬日的棉絮,谁家拎出来晒被子,浑身占满阳光粒子,藏也藏不住的快乐。
又过了好几天,时间缓慢得像是一生一世似的,青丸练习完所有的动作。
阮生问青丸:“你想不想排场戏?”
青丸问:“我行吗?”
阮生点了点头。
阮生灵感迸发,设计一幕剧,以天为庐,以地为席,念唱坐打,唱的是浴血贲张,青丸在炙人的热浪中,动情之处,她舞动水袖。空旷的土地上热气逼人,这片土地向远处延伸,似乎没有尽头。乌鸦的尖叫声在空中回荡。
阮生忽然动了情,吻了青丸,这长吻之后似藏一系列全然不同、变化多端的吻在等待她。青丸一动不动地呆立,深沉地喘息着。在那一瞬间,他像一个孩子。当阮生有进一步的示爱行为,她猝然将阮生推开。
她忽然羞愧起来,头也不回跑开。阮生知道,青丸真的与他从前的女人都不同。对于女人,自己从来都手到擒来,至今也没有落网之鱼。只是这青丸,与先前遇见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如何不一般,他也说不清。
青丸的双眼盈满了泪水。他爱她吗?那就是爱了!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学生!就这样订终身了。她问自己行吗?唐突吗?在一系列的否定和疑虑之后,她好像得到了某种确定。
青丸又扭头往回跑。阮生还呆在远处。再次看到青丸,阮生的眼睛里闪出一些讶异。青丸走上前,坐到阮生旁边,紧闭双眼,双手环抱着阮生的脖子。她的手沿着他的背部怯生生往下移,她身上窜起一道小火焰,她把他拥得紧紧。她贴近他,又贴近一些,恨不能紧贴成为他的肌肤。不不,嵌入他的身体,成为他的某一部分。那一刻,她试图与所有和爱情相违背的规矩对抗,她轻蔑那些规矩。如果身体不能给相爱的人,那么身体会是一朵颓败的野花。她从来没有这么热烈,决绝。
他们在爱情的巨澜里,他们搭在一叶小舟上,微风徐徐,一摆一荡,荡得人都睡着了。青丸睡在阮生旁边。他们在灌木丛搭好的角落,阮生把那件青布褂子脱下垫在地上,她睡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是身子仿佛坐在高速度的秋千上,秋天的风鼓蓬蓬的在脸颊上拍动。可是那不是风,那是阮生的吻。他们这样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青丸忽然坐起身来,披上了衣,阮生也跟着起来。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经在月光里浸了个透,遍体通明。青丸忽然正经地问阮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阮生不假思索地说第一眼。一见钟情,是老套的词,可是从阮生的口中说出来,是那样的甜蜜,是一场最好的梦。
阮生在青丸的眉心一吻。青丸注视着阮生的眼睛是那么幽黑,柔和,有说不清楚的热情。这让青丸十分的感动。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决心——她有一种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
青丸想起爹的晚饭还没做,匆匆与阮生告别,一路往家跑。
刚到家,雨大颗砸在瓦砾上,整个天空乌云四起,霎时家里黑魆魆的,青丸赶紧点了灯,小灯里的煤油快烧完了,灯里冒着黑烟,灯又暗下去,墙上的影子一团一团胡乱跳动着。
青丸麻利地做好饭端至爹跟前,爹把眼睛望着她,好像看穿青丸的心似的。青丸不敢再看爹的眼睛,找出个“要去洗锅”的借口从爹的房间匆匆走出来。屋里的灯故意捣乱似的,冒着黑烟,影子映在墙上,显出凶相。
这之后,青丸深情地绣了两只荷包,她把自己一生都绣进这两只荷包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只绣上“鸳”,一只绣上“鸯”,“鸳”的荷包送给阮生,剩下的留给自己。微妙的红晕已逡染她的脸颊,眼睛里尽是那种喜悦光彩。
这天,刘泼给戏团送来新鲜的荔枝,九月可吃得美滋滋的。这时小莉进来,九月抬头见到郑敏,有点慌张失态,连忙停住,不好意思:“你吃吗?”
小莉问道:“哪来的妃子笑?”
九月嘿嘿笑着答道:“刘主任刚才送来的,看荔枝一个个鲜红鲜红的,都忍不住吃了起来。”
小莉顿了一下:“我从小就不喜欢荔枝,我记得还是上小学时听杨贵妃的故事,就讲到荔枝,当时唐明皇也是爱她,知道她爱吃荔枝,就命人专门从四川运到长安,累死了多少匹马啊。我一见荔枝那鲜红鲜红的壳就好像看见当年马流的血。”
九月连忙把嘴里正吃的荔枝吐出来,“你恶心不恶心,我都没法吃了。”
刘泼送来的荔枝被九月吃了一大半之后,被九月丢在一旁。鲜红的荔枝很快就变黑,就像一个漂亮的女人脸上长出的黑斑。
小莉突然问起长香去哪了。
九月回答说——长香知道一个可以洗澡的隐秘的地方,她去洗澡了。
长香在镇上最远边的山下,有一条小溪,平日里人迹很少,加上这阵子镇上的人们都挤在排练场,长香便跑去洗澡。
洗澡时的长香不小心被闲逛的李峻撞见了。
一颗种子在缓慢地萌发。
一直等到长香上岸穿衣,李峻匆匆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李峻看见春喜正向他走过来,春喜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李峻再审视看见春喜柔软刚刚鼓起的胸脯,一闪一闪。这时,春喜开始脱衣服,并走上前搂着李峻叫着“施公,你别走”。李峻试图挣脱,春喜抓得更紧,着急带着哭腔:“施公,别抛弃我,求求你,别抛弃我。”
李峻体内猛然翻腾起一阵滚烫的热浪,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升腾,这种欲望的烈火烧得他一阵阵地燥热,仿佛将要窒息,洪水般涌起的骚动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
李峻弯下身来,狂热地亲吻着她的面颊,春喜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李峻,把温软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一种不明的力量从身体的根部萌发,周围的一切立刻变得浑浊起来,搅动着,澎湃,把两个人席卷到了海底。
春喜在李峻的怀抱里,从一朵花蓓蕾怒放成娇艳的玫瑰花。
李峻就像那阵风,把春喜吹开,催熟。
谁也不曾想到,与李峻遇见之后的春喜想采一朵花,春喜失足掉到了一口年久失修的井里。那一刻,春喜脸上浮着浓烈的笑容。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绚丽的笑容。这团笑容之后,她永远闭上了眼睛,与这个世界告别,笑着与世界告别。这在清水镇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清水镇的故人都是在千万中受难中离去的。各有各的烂根,各有各的执着,各有各流脓之所。唯独春喜,这个疯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容灿烂地离开。
春喜娘找遍了镇里的角落,也没找到春喜的身影。
春喜的死是在事后两天才被发现。是被癞皮刘晊发现。
镇上那段短暂的快乐时光戛然而止。全镇的人都从看戏的世界直接跳入“春喜”的世界,都在猜测春喜是怎么死的。“春喜”成了清水镇的一团乌云,紧锁着清水镇。从前的“春喜”他们避之不及,死后的“春喜”他们单刀直入。
镇上把这事情交给了刘泼,让他先去查一查,疯子死了也就死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不幸中的万幸。
刘泼揪紧的头皮松了松。
独有春喜她娘,抱着春喜的身体哭,哭她命苦的女儿,哭她终于可以喘口气,又回过头想想再也没啥支撑她往后的日子,也许在一片荒芜的无所事事中度过晚年,她又仰天嚎哭。她的眼泪变成无数条蜘蛛网,每条都沾着细小的虫子,每条虫子都仿佛是春喜。
连刘泼看了心里像塞进一块黑黑的大石头,他终于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那刚才还稍稍松了松的头皮重新揪紧。
主任刘泼盘问了镇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证人证明他们不在现场。独有青丸和阮生怎么问都没有旁人证明他们不在现场。刘泼甚至组了一个纠察队。纠察队把所有的精力对准青丸和阮生,分开来受审。最后青丸和阮生都咬口不认,纠察队很生气,生气到又拿他们没有办法,就把他们关黑屋。
刘泼怕节外生枝弄了一趟车,这辆破烂的车来带这个戏团其他的人走。刘泼慌了,因为这群人是上头吩咐下来要好好照顾了,这阮生已经卷起去了,已经担待不起,刘泼经不起再折损这戏团中的谁了,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所有人都吓坏了,所以把这些人赶紧送走,身后的世界也终于与他们无关。
明悦不肯走,李峻也因为明悦也不走。
明悦完全乱了,她哭着跑去刘泼家的路上。
明悦像是忽然丢进冰天雪地里,变成了一个实心的雪人。她疯狂地跑,越跑越远,这天色越来越黑,样样东西都失去原有的轮廓。山丘后面的一长条晚霞已经完全消散,天上的繁星变得越来越明亮,越灿烂...明悦才渐渐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来,当所有的恼怒失意褪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跑了很久,不知道在哪,回去的路怎么走。啄果虫的嘴硬硬崩崩地撞向树木,又是什么——啊的一声,明悦恐惧地,像是无数双手正伸向她,吞没她...她开始哭起来,颠颠倒倒地往前走,不能停,停下来会被抓走...树林里更寂静了...黑暗中低沉地响起胆怯的脚步声...如同一世...突然一只手拉起明悦的手。
是李峻。那只手,伸进了明悦的世界。接下去沉没的,是李峻,如一艘海上的船忽遇狂风暴雨,整艘船沉入海底。
明悦甩开李峻,说着:“我喜欢的是阮生,请你救救阮生吧。”说完继续往前跑。李峻感到明悦拒绝了他,非常恼火,几乎暴怒,他捏起拳头,狠狠地往旁边的古樟树一砸,血滴渐渐从树干滑落。
明悦走到刘泼家,刘泼问来干嘛,明悦说她有话要说,她结结巴巴说自己那晚正与阮生在一起,当纠察队问在一起干嘛,明悦羞红了耳根,你说,还能干什么。
刘泼当然以狐疑地口吻,你不过是为了救她。
明悦一急,随口就讲出他们在一起做的那些事情。
刘泼亲耳听一个上等的富家小姐对他们讲床笫之事,又尴尬又享受,临到末尾,让明悦走,答应这很大程度上可以放阮生走了,如果没有别的意外的话。明悦感激地走了,一回头一个谢,总共十来米的距离,她几乎有道二十次谢。
明悦的家教与这是截然相反的,上等的道德的高尚的,而她居然在不相干的男人前描述床笫之欢,明悦深深叹了口气。这要让她家知道,不知要闹得怎样的惊涛骇浪。一阵阵火辣辣的冰涌上来,她打了一个寒颤。
李峻除了爱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不走的原因——因为这是扳倒阮生的绝好机会,时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让阮生关进大牢,那么明悦就属于他了。
李峻多次把这个想法赶走,然而这个想法像一个黑影,一只野兽的黑影,它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找到他这儿来了。
李峻自我安慰,这不是他的错,如果阮生要以命抵一命,那只能怪阮生自己。李峻忿忿地说道,像阮生这样的人,是永远不能体会贫穷是一种耻辱。况且阮生这半生所享过的上等生活,就算死,也是值当。
他恨阮生,恨他拥有的一切。
他真的恨阮生吗?他其实不知道,他恨的只是自己的自卑。自卑就像一个如影随形的恶魔,在恶魔的指挥棒下,人们乖乖交出良心。
李峻趁着天蒙蒙亮,偷偷摸摸摸黑出门,他居然跑到发现尸体的地方,一路上好像有千万只恶魔的手抓他,他的心始终在喉咙口随时要跳出来,但自卑的力量太大,一想到他明悦因为阮生关进大牢就属于他,这一种雀跃又支撑着他。
李峻终于跑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那口井发着一种辛辣的味道,汩汩往外冒出来,还未到井边,就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李峻不敢走上前,可是他对阮生的恨,他鼓足勇气往井口靠近,他弯着身子,臀部向后退,仍然可以听见他的脚跟摩擦鞋底的挣扎声,不知挪动了多久,终于到了井口,他从兜里掏出从阮生枕头下拿的一只荷包,径直丢进井里,一溜烟往回跑,好像不赶紧跑就有一双手来抓似的。
案发现场出现一件阮生的贴身之物,他这一招无疑是要置阮生于死地的。无毒不丈夫。仿佛李峻的一切痛苦都是阮生造成似的。他把他所有的苦难,世代的苦难都归到阮生的头上去,所以,此仇不报非君子。谁让他阮家道富庶,出身名门,永远不用担心生活费和爱情,而他李峻家世代贫民,轮到李峻是个有抱负的青年,他努力上进,使出浑身力气考上了大学,算是家族里的一颗夜明珠,足以照亮他的族谱。他的盘缠被族里的人这个凑一点那个凑一点给凑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