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 | 《红》

所有人都有一个盔甲。有的人把大部分自己隐藏在盔甲之下。盔甲是由什么做成？有的是钢铁，有的是土胚，有的是木头，有的是路边的草树。她睡在沉重而潮湿的盔甲里。盔甲外头，一朵朵花，在阳光中挺起身子，用受惊的声音说出：红。红是雇主称呼她取的名字。

红看上去一无所有，在世间游荡。没有家，没有祖传之物，没有猫。即使有过童年，好像也被埋掉了。被埋葬的还有那一场红无法忘怀的——在表达想要做摄影师的梦想时，红被拿掉梦想，被母亲呵斥“你配吗？”当时红大口喘气，狭小的空间变得小而尖利，直刺向她鲜活的心脏。她躲起来，到处躲，躲到树高高，躲到洞深深，躲进黑魆魆，躲进家以外的所有空隙，甚至躲进他人的家庭里做保姆。

“她虽然木讷，但手脚勤快，话少不管闲事。”这是红的金字招牌。

把自己放进事情里，红才不感到局促。母亲的话像是一匹凶恶的狼总追着她。狼嚎叫着：“别让我吃掉你。”

红说：“我有盔甲，你休想吃掉我。”

红的盔甲有一天从路边的草木软弱变成钢铁，那个瞬间好像是中邪——红在打扫雇主的家发现一个照相机。红试着打开照相机，咔嚓一声，当一幅画面出现，那个尖利的“你配吗”的声音蹦到她跟前。

红迎向着尖利，两只往日毫无神采的眼睛聚拢吸收世界所有的光芒。

红无比坚定地回答：“我配。”

红以一年的保姆工资换得这个照相机。

她从房屋内走出来，走向人群。拥挤的街道小巷，夫妇怀抱一个沉睡的儿童，沉寂的夜色中身着白色礼服裙的一个年轻的背影，在城市街头中骑马信步的男人，在电车上睡着的一对相互依靠相濡以沫的夫妻，手持雨伞叼着烟斗走过的行人，街头艺人，甚至橱窗里透出的一双男人的脚。她拍下城市里人们有趣的一面：脆弱的，高贵的，垂头丧气的，骄傲自满的，纤弱的，敦厚的各种各样的面孔。远处的山、月亮、还有无尽的忧愁，镶嵌在孤寂中，也刻进她的照片中。近在咫尺，却有了遥远的况味。

每天红拍完回家路上，她总在一家报刊亭买一张当日的报纸。她酷爱收集凶杀案等社会新闻，并把这种新闻剪贴在记事簿上。红从不允许别人擅自进入自己的房间，因此她都会给自己的房间上两道锁。红就像是这个世界的隐形人。

四月，她在一家疗养院去世。帮她在报上刊登讣文的是三个她当保姆时照顾过的小孩。

临死前，她的眼前出现一个子宫图，她缩在里头，特别囧。童年与母亲居住的房子，从前总是七零八落地出现她脑海，那时，却无比清晰——熨斗、长廊、楼梯，一间间拥挤的穷人家的旧房充斥着永久的喧闹——有时只为了一碗米饭，她清晰起来了——整个空间与时间穿梭至那个时刻——童年的景象冲向她，她看见在她还未出生之前——母亲与父亲相亲相爱，为了给即将到来的她，父亲卖力工作，炼钢时太过劳累而坠进熔炉。

她居然在那个瞬间拽住了她的父亲。

红去世后的一个月，她的房间被强行打开，她的作品得以面世——世界上的人都为能拥有她的照片感到富有。虽然这并非她的初衷。

“看红照片的时候，感觉就像读了一行诗，很想再读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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