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 | 《蜉蝣的朝圣》

匈牙利中部的蒂绍屈尔特，蒂萨河边的一棵黄槿，它生活在河边已经十年光景。自从它记事以来，它无法忘记的是每年春夏之交的一幅盛景：它看见蒂萨河上忽然会聚集大量蜉蝣，羽化成虫，婚飞交尾，场面蔚为壮观。那些成虫非常短命，一生只看见一次太阳和一次月亮，有的甚至连一次月亮都看不到。

又一年的春夏之交，一只长尾蜉蝣正在寻找交配对象，寻找未果。长尾蜉蝣垂头丧气，它觉得累极了，想找一个地方短暂歇息一下，于是飞向这棵黄槿。

长尾蜉蝣的脚轻轻地黏住在黄槿的嫩叶之上。一阵风吹起，长尾蜉蝣随着风的节奏左右摆动着。

黄槿忽然发出声音：“长尾蜉蝣，你好。”

长尾蜉蝣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它左看右看，惊愕的眼神等待着这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黄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别找了，我是你站着的这棵黄槿树。”

长尾蜉蝣这才反应过来：“你好，黄槿小姐，非常抱歉，我鲁莽地借你的叶子歇息片刻，事先未得到你的允许，请原谅我的冒昧。”

黄槿客气地回答：“并没有关系。我知道等会你就要飞走了，每年都会有你们蜉蝣族的祖辈借我的叶子歇息片刻，然后飞走，去寻找它的交配对象。”

长尾蜉蝣说：“是的，交配完，然后凄惨地死去，这是我们的命运。”

黄槿：“据我观察，你们在变成成虫之前，需要在河底会呆长达三年的时间。”

长尾蜉蝣：“就像被关进黑暗里，没有光明。”

长尾蜉蝣继续说：“我们族群里享有最高荣誉的是见过太阳也看见月亮的蜉蝣，很遗憾我出生在这样的一个阴天。我能向你打听一下，关于太阳和月亮吗？”

黄槿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听得出一些骄傲的神气：“太阳啊，每天早上从东边升起，傍晚从西边落下。”

长尾蜉蝣：“这怎么可能，如果每天从东边升起，为什么我出生的今天不能看见它？”

黄槿：“那是被云遮住了。”

长尾蜉蝣难过地说：“那不公平，我的一生只有一次看见太阳的机会，可是却被云遮住，我见不到太阳的样子。”

听见长尾蜉蝣的话，黄槿为自己见过太阳升起的骄傲惭愧。

黄槿声音变得低沉：“你别难过，太阳不过是一个滚烫的热球，没什么特别的。”

长尾蜉蝣：“这个不过是滚烫的热球，却是我们蜉蝣族的荣耀。”

黄槿也不知怎么安慰长尾蜉蝣，是啊，黄槿自己已经在蒂萨河边十年了，记不清见过太阳多少次。对于太阳，黄槿根本不以为意。可是，就是不以为意的东西，却是蜉蝣一生追求的荣耀。

黄槿忽然找到一句话，想安慰长尾蜉蝣：“你们蜉蝣族是这个星球最原始的主人。”

长尾蜉蝣：“这倒是，我们蜉蝣族很早就在这个星球活跃了，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的生命，也要死得其所，活完自己朝圣的一生。”

黄槿动情地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见到蜉蝣族，这仅有的几小时，也用尽全力进行两次蜕壳，练习飞行，交尾，产卵。长尾蜉蝣，我想告诉你，请你相信，见过太阳与月亮并不是真正的荣耀，我觉得哪怕知道自己将活不久，却依然向死而生，这种力量是才是蜉蝣族真正的宝藏与荣耀。”

长尾蜉蝣想起自己时间不多，准备即刻启程飞往河水的上空寻找成虫，飞舞交配。

长尾蜉蝣告辞道：“我的时间不多，我需要奔赴我的使命去了。谢谢你，告诉我见过太阳与月亮并不是真正的荣耀，那种向死而生才是我们蜉蝣族真正的宝藏与荣耀。”

黄槿有些恋恋不舍，它也很久没有与对等的伙伴交谈生命的奥秘。

长尾蜉蝣飞起来了，黄槿大声地说：“阳光照到哪里，哪里就生出光明。不，不是这样的，黑暗里也饱蘸光明。”

长尾蜉蝣回头，感激地点了点头。它笔直地冲向蒂萨河。

这时一阵大风吹来，太阳冲破浓厚的云层，蒂萨河上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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