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苏醒术》

母亲桑怀声音微弱,云巫凑在她的耳边,桑怀尽最大的力气跟她唯一的孩子告别:“神明召唤我去远方...我得马上起身了...”云巫哭泣,抱住母亲桑怀,请求母亲不要走。这边神明催促着要赶紧上路。
弥留之际,桑怀的眼神滑落下去,她尽力睁开想再看一眼她的孩子,但候在一旁的神明已不耐烦:“孩子...我要走了...”,余音未落,神明把桑怀化为一阵清烟,这团青烟紧紧围绕云巫旋转,最终浅浅散去。云巫绝望叫着“母亲...”,云巫哭得昏死过去。哭声让太阳听见了,太阳难过藏进云朵后。唰,雨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云巫听见一个声音:“醒醒,云巫,快醒醒。”
声音在说:“孩子,为了我们母子还能相聚,我把神明灌给我的孟婆汤打翻了,神明惩罚我将把我撕成一片片。云巫,你去找一种‘灵魂苏醒术’,把我的每一片灵魂都找到并拼凑完整,我才能再次回到你身边。”
等云巫揉着眼睛,一团上升的烟雾浮现母亲的容貌。等睁大眼睛要看仔细,那团烟雾倏忽间不见。云巫怅然,但他脑海中出现“灵魂苏醒术”,振作起来,云巫,去找“灵魂苏醒术”。
云巫白天和夜晚,吃饭和睡觉,无时无刻不被“灵魂苏醒术”填满。可是去哪儿找,这是横在云巫前面的一条巨大的大河。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启程出发。透过残破的屋顶,他看到星星在闪烁。借助星星之光,他收拾行李出门,带上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为云巫做了一个布偶取名叫“布吉”。
晚星挂在天幕间,云巫走出村子。他回过头去看一眼这个生养他的村子。天河那么清楚地显现,仿佛有人把它擦洗过似的。村里的白房顶,烟囱冒出来的一缕缕烟,披着重霜而变成银白色的树木和藩篱,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呼啸,有个声音响彻在村子的上方,正朝他冲撞露出可怕的獠牙:“当一个灵魂被世界忘记,我要卷走它所有的芬芳。”
云巫吓得飞跑起来,叫声那么响亮,那么凶猛,仿佛他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即将要被吃掉的危险。云巫的膝盖开始哆嗦起来。一不小心云巫摔倒在地。
当云巫苏醒时,他看见花草丛生的草甸子,栀子叶子的深绿,跃升花茎部的浅绿,嫩草的宝石绿,苍耳的苍绿,它们正在春风中窃窃私语,不同的绿在大自然独成舞曲。植物们都是自闭者,直到它们遇见火红的一团亮光,它们伸展,它们举起杯盏,在舞会上笑声朗朗,它们热烈交谈泥土的芬芳和黑暗的安抚。
云巫看得忘记了一切,一种无法描述的喜悦从心中央升腾。
这时云巫感觉到脚上有痛,他低下头,掀起裤子,一只蚊子正咬他。
他看着蚊子,等蚊子吃够了,松口。
蚊子忽然说话了:“你是第一个让我安心吃饱你的血的人。之前,我从人类的身体取得食物,每一次我都是心惊肉跳,警觉着吃每一口,因为一不小心我就可能命丧黄泉。”
云巫笑着答道:“你尽管吃饱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云巫想起母亲桑怀曾告诉他,是天使,才会安排你用身体喂养小动物。
这时,云巫想起了自己的守护天使——布吉,突然发现布吉不见了。云巫蹦地跃起,一边走一边向蚊子告别:“我的布吉丢了,我要去找回布吉。”
“布吉是谁?”蚊子嗡嗡地问。
“它是一只布偶。”
云巫跑了很远,可是没有找到布吉,他伤心极了,虽然母亲不在了,但布吉就像母亲的延伸,有它在,好像母亲就一直未离开。现在布吉也丢了。可是他忘记了来时的路,放眼望去,布吉在哪里?
云巫多希望布吉能听到他的心声,能发出声音告诉他在哪里。
云巫颓然地塌下来,他感到母亲桑怀正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不,他要阻止这种剥离。“灵魂苏醒术”钻进他的脑海,与丢失“布吉”相比,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扭头又往前走。这时,一个正背着铁锹的农人正迎面走来。
云巫上前求教:“你好,非常冒昧向您请教,请问您知道‘灵魂苏醒术’吗?”
农人哈哈大笑:“我从没想过这世间还有灵魂苏醒术,我只知道土里的麦子会发芽。”
云巫:“麦子发芽,宇宙间是不是专门有一个灵魂去唤醒麦子的灵魂?”
农人:“很抱歉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也有不会发芽的麦子。”
云巫:“这样说,不发芽的种子的灵魂死掉了,所以宇宙间的灵魂再怎样呼唤,也会唤不醒一颗死灵魂,对吗?”
农人点头:“是这么回事。”
云巫失落地垂下眼睑。
农人又说:“不过,也未必都是这么回事,有的种子第一年的春风叫不醒它,第二年的春风叫不醒它,甚至一百年了,春风仍然没有叫醒它,当以为它的灵魂死掉了,也许第一百零一年的第一束春风,它已经苏醒,并且钻出地面。”
云巫向农人道谢并告别,农人在云巫临走之前,告诉他可以去找夸克,也许夸克知道答案。
农人答:“我也没见过,但我的祖父见过夸克,夸克是一种神鸟,这种鸟的叫声就像‘夸克,夸克’……这种鸟平常不轻易叫,它一叫,太阳就要落山,大地就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夸克能把太阳收走,它一定知道你要找的东西。”
云巫还没有得到答案,继续朝前走。他走得精疲力尽,太阳在远处扑通掉下去了,云巫想起“夸克”这个神鸟。他对着远处大喊:“夸克,你在吗?”
山谷回荡着“夸克,你在吗?”,云巫又继续大喊,山谷依然回荡云巫的声音。
云巫走不动,随地坐下,随手采了浆果往肚子里塞。食物匆匆滑过云巫的喉咙,他太想吃饱以至于忘记食物的味道。“我需要慢下来”,念头一启动,食物的味道立刻出现在他的嘴里,多汁的肥甜的浆果味儿。
云巫想起这之前,他渴了喝小溪里的水,越着急品尝出水的本味,他的大脑就释放出一团粘液阻挡他的舌头感受真正的水的本味,让他喝下的水呈现苦味、腥味、甜味。他迫切清洗头脑的粘液,困难重重,因为当他发出“迫切”这个念头,粘液即开始成形。
不远处一阵乌云似的“风”朝云巫这边过来。是那只蚊子率领着千万只蚊子合力为云巫送来“布吉”,当飞近了,布吉出现在云巫眼前,蚊子们把布吉交到云巫手上,云巫落泪了。那一刻,他明白了母亲桑怀告诉他,在宇宙间,天使才能遇见天使。
云巫把布吉小心地收好,并向千万只蚊子道谢。那只吸过云巫的血的蚊子答之:“那次你用身体喂饱我,当我知道,你在寻布吉,我想着为你做点事。是你先发出的情意,才遇见了我的情意。”
蚊子说完,嗡嗡嗡,那一片“乌云”像飓风似的,飞远了。
云巫握住失而复得的布吉,继续寻找“灵魂苏醒术”。不知不觉间,他翻过一座山,站在山顶,他看见山脚有一座城市。他从母亲口中听说过城市,母亲说城市住着恶魔。云巫的父亲不甘心做农人,千辛万苦走到城市,为富人家喂马。临到年尾给工钱,富人却栽赃云巫的父亲偷窃,把家里的狗饿几日,饿狗见人就咬,云巫的父亲被咬得遍体鳞伤,拖着受伤的身体死在回村的路途。
云巫在想山脚下的城市是否住着恶魔的城。但夜幕开始降临,云巫决定入城看看。这座名叫“南国”的小城。夜里死神在城里逡巡。几家窗户内有光照耀,在楼顶泛着红光。死神根据生死薄上的福与祸的计数,正派手下将时辰已到的人带走。手下们撞开窗户,吹灭了红光。小城在黑暗中战栗,时辰已到的人在黑暗里发抖,他们的家人在黑暗中啜泣。
黎明像个粗暴的拳头,把死神及其手下打跑。
云巫在黎明中醒来。这时两个又粗又壮的影子逼近他。云巫抬头看见是两个壮汉,如同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他的去路。
“嘿,你风尘仆仆,一看即非本城人。”壮汉之一盘问云巫。
云巫看见壮汉凶恶的眼神,心想母亲的话没错,城市住着恶魔。可他无法逃跑,只能诚实回答:“我来寻找‘灵魂苏醒术’。”
其中一个终于停止狂笑,忽然认真地对云巫说:“要想在这个城市里生存,必须把灵魂卖给富人。”
另一个补充:“要灵魂有什么用,我们刚把灵魂换成这美味的酒。”
两个人嘻嘻笑,扯开别在腰间的酒袋子,往嘴里倒酒,两人像是完全忘记云巫的存在,一边喝酒,一边朝城门外走去。
云巫以为遇见坏人,提到嗓子间的心放下,继续朝前走。小城内各种各样的铺子,售卖琳琅满目的商品。云巫看见乘坐漂亮马车出入的有钱人,他们穿漂亮的罗绮,趾高气扬地横行。铺子内的商人叫唤着商品,云巫仔细观看那些卖出灵魂的人不同之处。
云巫还未反应过来,老妇人问:“嘿,你的灵魂要换什么?”
云巫听见“灵魂”两个字,眼睛发光,“我想知道,灵魂苏醒术在哪里?”
老妇人非常不悦,“这座城里都是售卖自己的灵魂的,从来没有人问过‘灵魂苏醒术’。”
老妇人慢悠悠地说道,“那些忙于赚钱的有钱人,为金钱而劳碌奔波,忧虑不安。那样的过度富裕,是一种微妙的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迷失在金钱和欲望里,看不到真正的宇宙星辰,像是沉水入火,不停往下坠。他们的灵魂就呈现赤黑色。但天堂之门为金色的灵魂而打开,因此他们需要购买金色的灵魂来修登上天堂的梯子。”
云巫:“如果干净的灵魂能够入天堂,为什么有人还要卖掉它。”
老妇人:“人们在生时,很少想到死这件事。”
老妇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不断积攒,他们害怕蒙受损失,每日查看自己的仓库、货物数量和金钱。他们害怕死亡,尘世攫住他们,享乐、贪婪、无所事事。这真是错上加错,抹布上面又落补丁,他们自以为握有财富,其实却不知自己被关进财富的牢笼里。欲望与诱惑如同一个个漩涡,他们无法抽身。生命就那样被些鸡毛蒜皮的事给一点点消磨掉。”
云巫忽然升起警觉之心。长路漫漫,如海上行舟,若无一颗坚定的心,如海浪卷来,瞬间即被海浪冲走,淹没在欲望的海洋。
老妇人见云巫陷入沉思,想再说两句:“当一个人遇到强大的外敌,强大到能轻易像捏死蚂蚁捏碎你的骨头,强大到一发力就能把你的身体捏碎,这时人可能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战胜外敌,从而人生置于新的境地。但那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人的生命活吞。因为太小太轻,当事人浑然不觉。这就是人类的悲哀。孩子,我只能告诉你这是灵魂保养术,至于灵魂苏醒术,你需要自己去找。”
云巫十分感动:“好的,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身无分文,我在想如何向你表达我的感谢,现在我身上唯有这个布偶,这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一个布偶‘布吉’,现在将它送给您。”
老妇人答道:“诚意是这个世界最昂贵的礼物,我已收到了这份礼物,至于布吉,它对你来说,比生命都重要。但对于我,它只是一个布偶而已。布吉你带走吧。”
云巫见老妇人收下他的诚意,并拒绝收下布吉,更加感动了,再三地表达谢意。
云巫带上布吉准备重新启程,告别时,老妇人告诉他,“孩子,教你一个方法,要看见灵魂,你可以试着每次都静静地坐下,观自己的呼吸,聆听一个内在的声音,它会说:更加静默。一旦你看见自己的灵魂,你的体内就会出现一道强烈的光,像是太阳把厚厚的乌云的肚腩刺破。”
老妇人又补充道:“这样只是一部分,还需要在万物之中,找到光芒相汇,形成一股巨大的灵魂之光才能把另一个灵魂叫醒。”
云巫再次深深鞠躬行礼,带上老妇人的告诫告辞。老妇人颔首微笑看着云巫离开。
就像向水中投掷一个小石头,小石头会找到沉向水底最迅捷的路线。云巫有了老妇人的指导,云巫找到了一个入口。他知道自己将往哪里行走。这个至关重要。
当云巫观注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世界开始变换出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模样——丰收的谷堆,在谷壳和麦秆的大山,一颗麦粒拥有双脚和翅膀。太阳不一样地升起。月亮进入不停变化的光明。他看见世人如无知的孩童,为了微不足道的享乐和无足轻重的荣誉而经受痛苦。他看见众人为了一点利益而彼此憎恨,彼此伤害。
云巫也看见一个人被绑在树下,旁边燃起熊熊大火,另外一群人正提出如何更好地折磨这个人的办法。云巫感到烈焰从他身体涌起,躁动不安。
云巫看见一只猫头鹰,发出凄凉的尖叫。云巫听见了每一声尖叫的音符收尾时的颤音——“呜一一咕咕”。
云巫听见黑暗正狂放地炫耀,它一心与光明争个高下,它试图证明在它的领地,也可以结出果实。云巫还听到不远处庄稼里土地舒展的声音,种子噼啪啪啦,枝桠从树皮底下破皮钻出的声音,像是裂帛撕开。也听见遥远的九月果实成熟的声音在远远地朝他耳朵奔来。云巫知道,现在只是四月,大片的浆果的花朵刚开始像海啸般的怒放。有些枝条不堪重负,忽然从脆弱的枝节处跌落下来。
云巫还看见一只蜜蜂,将上百个蜂巢填满蜂蜜,这只蜜蜂要来来回回几千遍。这千万遍的来回发出的声音,就像一首果实的安魂曲。
云巫观察到世界真实的样子,并不恐惧也不厌倦,心底那条河流始终平静流淌。这时,一道巨光从河流照射出来。渐渐地,一个人浮现了出来。
母亲心满意足对他微笑,并赞赏他:“孩子,你终于找到灵魂苏醒术,并且你知道怎样保护灵魂不受腐蚀,如何让灵魂住在圣地。”
母亲:“孩子,原谅母亲对你撒了这个谎。全天下所有的母亲,交给她的孩子灵魂苏醒术,确保灵魂不下坠,那么母亲在不在你身边,已经不重要。孩子,再见了,母亲要去喝孟婆汤了。”
云巫被一阵剧烈的痛苦所吞没,他原本以为找到灵魂苏醒术就能找回母亲,却如何也不曾预料,找到灵魂苏醒术却真正失去母亲。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见自己在死去,在枯萎,化为一道光融入心河,沉下去。谁知又一道巨大的光从心河升起,这道光慢慢化出云巫的头、眼睛、鼻子、嘴巴、身体、四肢...
夸克,夸克,云巫听见夸克在叫,太阳落下山,大地一片漆黑。夸克终于出现了,当第一抹太阳光从大地上射出,一个新的云巫也随之长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