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言》
▲ 一瀛
蹙坐在通往西城的地铁,从东到西,六号线就像一条缎带缠绕着整座城。地铁上挤满了人。有个短发的女孩抱着一团花,花太大了以至于整个人掩在花里,有一朵额外长的鸢尾正簇在她的耳尖,如果谁抬头看见这一幕,一定以为是女孩耳边夹着的绢花,是那样美得心惊动魄。
如果这一幕是在小城,一定会有很多双眼睛黏上来,让人不舒服地黏上,也不是批判,只是看着,看得人心头发颤也就不戴了。想起少女的时候,那朵耳边的鸢尾就是在过多的注目中摘下来的。
一出地铁,暮色苍茫的阴郁展开来。很快搭乘了一辆车,开车的师傅不知道酒店的位置,我告诉他是在杏山路的尽头。师傅不再说话了。车子很快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忽然前面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他端着一个碗,碗里的铜板他故意抖动发出的声音,是在说:”打发点吧,打发点。“暮色黑沉,车灯亮起,顿时照着他,地上颤颤的一团影子,滑到一辆车前,无果,又滑到另一辆车前,没有人给一个铜板。绿灯亮起,那道蓝色的影子挪到角落里,手里的铜板声寂静了。
默默地看着的士车师傅绕路,这是磨炼心志的一种吧。
人坐在后座,窗外下着微雨。密集的车流使车慢下来。榆叶梅粉的挂一树,远看像一阵粉色的烟霞,浅浅罩着树。迎春花仍是黄颤颤的一片一团,光泽暗淡许多,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候。玉兰紫红的、霜白的一树树,释放热情,慌乱的,开得让人触目惊心。
春在枝头花意闹。
是看过冬日枝头的荒芜与寂静,才明白这春天的惊心动魄,忽觉这多像是人生一次次预演。一切的开始最初是因为落下了一粒种子,渐渐蔓延,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有些东西不能像水,双手拢起,总是捂起一捧洁净的水,看不出新旧。疆域越走越远,日子也一日日被抽走,而有些东西在某一刻崩塌,一时半会也无法复原如初了。这是无情也是有情吧。
夜里席间低耳听一个个故事,那些被浓墨重彩的故事缀在天幕,照耀他们的人生。是他的,他们的,那样近的传奇,伸手就能摘来似的。一边听故事,一边喝茶。从云南空运的野生古树茶,据说古茶树有八百岁,躲在深山,不容易被接触,保持某种纯粹。煮出的茶的确透亮,入口微甜。三个小时眨眼而过。
搭上城市的地铁,人却很稀少,空荡荡。独有对坐是一对母女,眉眼神色像极了,都是吊梢眉往上挑,眼睛是溪中的一汪浅月。二十岁的女孩最看不出年纪,母亲是定定的四十来岁的模样。她们头促在一块,倚偎甜蜜地悄声说话,是方言。这种独自的方言仿佛给其他人戴上了耳套。一种方言隔绝而建一个独有的小国。我的故乡,南方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也碎着好些种方言,翻过一座山,翻过一座桥,方言就风化,变味,发酵,最后成各自的样子。南方真是小国林立呀。
她们的笑容一阵阵涟漪似的,连我也被卷入其中,甜蜜地望着她们,仿佛她们的身后站着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