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的密道
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因为写作会有意识去提醒自己——去留心周围的人事物,去观察,变成文字前,脑海会出现一个个画面。用字去把画面“画”下来。看见什么,画什么。最初的阶段,我们就是去“画”,选择字,在字与字之间连接,你好像在每个字的后面,与这些字同一呼吸。字和字之间有一种有时严密有时松散的组织关系,各种字可以加入可以退出,但又并不那么随便。
如果翻开《澄衷蒙学字课图说》,会发现中国字呢,一个个都是独立的,从外貌到内在健全完整,它能独自直接做事,它远远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你让它组词,它还有脾气呢,就不给你好颜色看;而有的时候,它自己就找到了结合者,令你大吃一惊,再一看,还真是不仅新鲜而且漂亮。
我们再看最早的甲骨文、金文,每个笔划都充满了这样的一种生长的生机那么自然长花长草,自然的精神长出来的花草就是中文。是一个自然生长的生命,从最初的诞生就是生命的。
那写作,你的落词是和字的生命在一起。你忘掉自己,掉进字的生命中去,把你交给文字。文字带你走。它带着你和其他的字相遇,凝结,排列...彼此吸引或者排斥,奇特的跳跃...颇耐琢磨的又暗藏着绝对完美的整体……看来看去,可以看成一幅幅画;说一幅幅是因为换个时刻或者情境看,居然会是又一幅画,而且还可以看出一个个的故事。
这一种进入,是一种鲜活的参与。
所以我想起仓颉造字,上古的仓颉,有“双瞳四目”,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以代结绳之政。在此以前,人们结绳记事,即大事打一大结,小事打一小结,相连的事打一连环结。后又发展到用刀子在木竹上刻以符号作为记事。随着历史的发展,文明渐进,事情繁杂,名物繁多,用结和刻木的方法,远不能适应需要,这就有创造文字的迫切要求。黄帝时是上古发明创造较多的时期,那时不仅发明了养蚕,还发明了舟、车、弓驽、镜子和煮饭的锅与甑等,在这些发明创造影响下,仓颉也决心创造出一种文字来。有一年,仓颉到南方巡狩,以“羊马蹄印”为源灵感。仓颉日思夜想,到处观察,看尽了天上星宿的分布情况、地上山川脉络的样子、鸟兽虫鱼的痕迹、草木器具的形状,描摹绘写,造出种种不同的符号,并且定下了每个符号所代表的意义。他按自己的心意用符号拼凑成几段,拿给人看,经他解说,倒也看得明白。仓颉把这种符号叫做“字”。
相传说仓颉造字成功,发生了怪事,那一天白日竟然下粟如雨,晚上听到鬼哭魂嚎。为什么下粟如雨呢?因为仓颉造成了文字,可用来传达心意、记载事情,自然值得庆贺。但鬼为什么要哭呢?有人说,因为有了文字,民智日开,民德日离,欺伪狡诈、争夺杀戮由此而生,天下从此永无太平日子,连鬼也不得安宁,所以鬼要哭了。在这一点上我相信生命同神灵的联系—在人们创造文字的时候,不是毫无道理可此可彼的,而是受到了神灵启示,人才写下和接受它的。当时文字同占卜和祭祀是关系密切的,甲骨文本就属于神巫的活动。
我们读书、写字与心意相通,与天地共情,那么这是有很大能量的,能量蛰伏在文字后边。通过看、听、写...能量流淌。
要变成文字,这样持续的一个写作训练,会时刻提起那个观察。借由一个东西,让你去向外去观察世界,向内去疏通整理自我。这种有意识的观察和训练,它其实会潜移默化去改变很多很多东西。
写作好像是一种修行——它非常严苛——它让你与万物一体,每个瞬间成为它们,又时刻需要明白那种跳脱——“在源头中找到自己,又在源头中忘记自己”——这种合一同时又跳脱穿越,时刻都在精微处修炼。一出手,即是功夫的体证。
成为一个高级的写作者,需要特别特别的纯粹,干净,不染。
而实际上,写着写着好像就成为某种固定的模样,被深深浸润。写成一个风格,深深浅浅的痕迹。风格是很好的东西,它是你独有的,就像我们长在我们身上的,就是眼睛鼻子这些。它散发你独有的味道,在众种味道之中,找寻到你,你的那个部分。
对于很多人来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就不愿去变换。因为风格是一个舒适区。打破风格,去尝试不一样的东西,这意味这个人非常有勇气,并且有心力。写作只是一个外化,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的外化。如果在一个地方迅速调整,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可以一个迅速调整,这个迅速的调整即是生命力的一个体现。
读到大家的文章,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就是那个真。真的后面有一种巨大的能量,这份真通天彻地。
去体验,去摸索,然后去形成一些东西,量的积累,这是必要的训练。这种训练包括你弹古琴也好,或者说扎针也好,或者说学古中医也好,或者说是木匠啊,做各种漆器呀,画画呀,各种各样的,其实是术的层面的一个积累。
要先进入,再跳脱。
做精简,做减法,到最后你变成一个真人的状态。真就遇见空,遇见灵,遇见生机,一种活泼泼。
一个人真的时候,会发生奇异的变化,好像呼吸和心跳都和平时不一样,好像眼睛看见的与平时也不一样,落到心间上的镜像也不一样,然后你的观察、遣词造句等等会被擦亮得有一种天籁般的色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