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心隔肚皮》
▲ 一瀛
京城算个风都罢,反正到了春天,三天一场大风似家常便饭。逢到这种天儿,骑车出门,必定若一场战争。风推推搡搡,骑车的人呢挤挤蹭蹭,拉锯战似的,平日里十分钟的路程,使出蛮力,这会最快就得双倍时间。若是遇上刮风的晴天,骑在路上,两旁的私车林立地停着,太阳灼热得厉害,车们渐渐盹在日光里。你骑车经过,与每一个倒映在光滑的车轱辘上的太阳打个照面,点头,阳光肆意反射在你的眼里,眯起眼儿,与一个个太阳告别。你快乐着,在潋滟的阳光里,与每一辆车轱辘上的太阳里,那种无端的快乐。
嗅闻到空气逐渐苏醒的温润跳跃。站在人群中,感觉身心充盈饱满,如同一棵汁液上涌要生发出枝叶和花朵的树。这种振作和挥发中的活力,是春天的力量,使世界面目呈现细微颠倒变化。
在佛陀的证悟里,竟然看见了电影的本质——佛教讲”和合“,电影选择”和合“的片段,依照编剧的想法,选择片段,这些片段将组成具有战略意义的序列,展现一个事件,或者一个人物,一种人生。等等。所以所有的艺术都不能独立,而倚靠其它领域进驻进去,这艺术将更深走得更远。
慈悲心,是我认为的艺术的基础。做一切真正的艺术,要具备真正的慈悲心。有悟性,才能创造。
第一次如此深入谈,交换彼此的过往,谈自己的理想。朋友的身上如同有台发电机,源源不断向外冒能量,汩汩而出。小小年纪,一再行走至自我设置的辉煌里,若厌倦,及时抽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曾非黑即白,界限清晰,置身浮躁而多元的世界,总容易受伤。多数时候,可以宽容地试着站在他人的角度,困惑也许不再成为障碍。在机缘巧合的天主教教堂得到救赎。而我的少女时代,认为爱是包裹,缠绕,填充,融合,渗透,妄图将彼此缝在一块。女人只能在感情中苏醒和复活。这是深植女人体内。若有可能,她愿意为这个男人舍弃一切远行,只在家里为他烹煮清扫,生儿育女,等他回家。
她们喝了一小杯烈酒,她满怀心事地喝完,她左一滴泪,右又一行,管它,让它们尽情地流。流成河,成海,成一片汪洋。瞬间清空的世界。
她问,有谁知道,鱼在海里流过眼泪吗?
如果眼泪象水龙头里的水滴,平日关得紧紧,生了锈,仿佛突然被打开,一团积压泛着蓝光的水冲出来。眼睛干涸了太久,需要一点水分滋养它。
旁边有个女孩,仿佛再等些什么人。她不时往玻璃门瞧去。等最煎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简直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见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往耳垂背后喷了喷。一缕栀子花香荡漾开来,变成一个香气的漩涡。只见一个男人在玻璃门点了个头,她旋即起身,飞上两颊的笑容,拉都拉不住,腰细,婉若游龙游出玻璃门。留下的香气,波纹似的,荡漾开后,又渐渐变淡变薄,最后消失。
断断续续,聊了许多。从各自的生活脱离出来,给彼此一次心灵的照见。四个小时,各自回家。望出去的天空,一群飞翔的鸽子。
一个念头跑来,要即刻记录——一个旅店住着一个老妇人,她有非凡的能力,读懂前尘往事,预知未来风云变幻。前来求取人世自身秘密的女子络绎不绝。她们纷纷有不同样式的人生。设置三个人物,事件,纠葛让她们相互缠绕去。
脑海中有个声音说,视角。你看那辆自行车,你看见的不仅仅是自行车,而是自行车的主人,他滔滔不绝要讲的人生。有独特的视角,去触摸它,你才有好的作品流出。
觉得以后也许会拍些纪录片。关于食物,故乡,小镇,或者只是人物记录,一个大事件下的众生相。好像对这种题材情意充沛。有说不尽的念头,故事,人生。
回家的时候,望了望天上的晓月,是真的小,极淡极淡的眉头弯弯,弯成清浅的上弦月。天空肚白,白得都容不下心再描眉些什么,星星是见不到的。冬季日短,路灯早早地亮起,树影子斜斜躺在路灯里,有人经过,两脚踩在树影上,它们哭也没哭一声,也许因为我们人是听不懂树的语言。万物的语言,又能懂多少。
人心还隔肚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