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的旅行》
▲ 一瀛
第一次独自带着黛出门，所有的神经被拎起、挑出、悬挂脑皮之上。所有的有理的无理的恐惧都跑来。我讨厌被抓走。可看见山花般澄澈的笑容从黛溅出，涂抹成一个愿以世界的所有交换的念头，那一刻世界都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黛画了一朵花，花蕊藏着舔花蜜的黄蜂。
黛说不出来有多兴奋，对于她第一次随着妈妈去远方的海边旅行。只是在还未出门之前，她反复强调：”妈妈，我们只是去海边，不是旅行。“好。不是去旅行，只是想看海了，那么出趟门去海边而已。
至于旅行，那是一家人已经在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拉开往日搁在密室的行李箱，一件件的衣物、洗漱包、咖啡、书、相机等等，而这是只是潦草地带两件衣服就出门了。
路上，黛扯开一长串的话题。她站在火车上拍风景，自己构图与拍照。孩童的世界澄澈透明，与天地一同美而无言。每一张都是她的创作，她独自的创作。趴在窗台看日落，唱《寒露》，握起小拳头打电话给站在对面的妈妈，“妈妈，妈妈，你瞧瞧，我的睫毛上站蜻蜓了吗？”一脸郑重地问，得到妈妈肯定的答复，旋即拉开零食袋埋头吃了好一会，忽然抬起头说：”妈妈，我喜欢和你出门。”
上一次旅行，是在夏天，完全是夏天的气氛，火车外的巨大的旷野的吃人的燥热，人一出门便是一身汗雨回来。然后整个秋天都呆在北平。北平的每一个秋天的日子都是一个秋天的季节。每一天我都跑出去采一幅幅秋景图回来，揣在兜里，折叠齐整想翻出来就随时拉开口袋。
秋天里我也得到了一个未来的预言。即使在不如意的日子，我也不想越过它们，抛弃它们而奔向那明晃晃里。每一个日子都是珍贵的礼物。
窗外逐渐寂静了，冷下去。远远的山那边是永远无法抵达的灰蓝、酱紫、橙黄团在一起后就变成了我无法描述的风景。
我无法描述的事有很多件。
甜黛香扑扑睡得粉嫩，在妈妈勒令威胁下秒睡。局促的卧铺腾挪一个身体舒适的姿势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紧紧地缩成一个球，以便黛能像睡在家中的紫色大床上。担心睡着的黛从上铺摔下来，像风一样跑向盥洗室，又风一样跑回来。抱紧自己仍不睡，挂在杆上的衣架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我足足看了一刻钟。她在她的贝壳梦里了吗？
两列平行的火车，迎面招呼的方式——彼此的灯光匆匆扫过每一扇车窗，呼啸声中摆动得更加热烈了…人们的睡梦里，从来不知他的身体掠过了怎样的风景。试图用微博里的“你在哪里？”来得知自己具体的位置。
火车啊，不知疲劳地奔跑着，把人们交到他们想抵达的目的地后，又欢天喜地地跑开了，连一句谢谢都不想听到。
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是谁呢？是男的还是女的？那个人有着怎样的人生呢？其实不管悲情与否，幸福与否，都有长叹一声、跺脚委屈又昂着头落拓活下去的勇气。
是夜里了，很快要夜深，夜深深，想起我的一个女朋友睡眠被黑暗吃掉，像一块云片糕被蚂蚁一点点噬调，真想跑到她的身边唱催眠曲。
情绪也有生病的时候，不要排斥吃药。
那些从少年刚长成的青年坐在走廊里，循环往复地听歌，忘记了许多人睡了，他们在他们的音乐世界里。尽情尽兴。我已经找不回来了，那种不管不顾地在公众场合独有自己的自己。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衰老。年少意味着百无禁忌。
睡不踏实，头皮上一根根都是各种担心黛被摔下上铺的念头，头皮都累极了。盼望着天快点亮。是谁的呼吸声沉沉，听过去像是在哭泣。细耳谛听，听清楚了，只是呼吸沉沉。已经五点半了，窗外昏黑的一片，看不清远山、湖泊以及无垠的旷野，火车声也急切地叫唤着，仿佛是叫嚣前方的一切不要挡道似的，有王的风范，火车所扫过的每一盏房里的灯，灯下一个个的故事……
醒来的第一件事——心先醒来，接着是脑袋，脑袋指挥身体，身体急匆匆赶来，整个人苏醒过来。抱着咖啡杯望着窗外，第二杯咖啡了，火车轧过光秃秃的铁轨，脊背像躺在按摩椅，天骤然凉，一回头咖啡凉透了，错过热气腾腾，咖啡忽然失去了吸引。
雨滴告诉你，雨声告诉你，是的，已经在南方了，这列火车与故乡擦边而过。
音符忽然急遽地拢在嘴边，因在火车上，不便发声，音符继续聚拢，唇边满满涨涨，哆啦咪…痒痒，真想张口让《却上心头》的小曲流出。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我要把它唱成我的经典曲。
有那么一些人不管周遭怎么变化，也会过得淳厚、干净，朴实，自然，简单。山川、树林、蘑菇、鸟儿、云雾、牛羊...宽阔的旷野，黄色的稻田，勤劳的劳动者，秋天鸣叫的鸽子，黄昏奔跑的孩子，安详的老人，铺满月光的山坡，星星满天的夜晚，隐没大地的山脉，温暖的火焰，还有果实雨水阳光和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