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跋山涉水》
▲ 一瀛
骑车出了门,在往麦当劳固定的路,京城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回归。到了麦当劳而未进,特意坐在广场上,对面是中央电视台,底下是斑马书店,左手边一家青年剧场。抽烟的女孩子,仿佛自带剧本前情,让人感觉有无尽的悲凉的过去。等待的途中,看见她俩腻在堆里恋爱,抚摸、接吻,凉飕飕的风从脊背吹来。右边有两个少年,女孩勾在男孩的脖子,旁若无人地亲吻。女孩垂下瀑布长的黑发,微风拂过。连风也变得甜蜜,吹在我的脸上,痒痒的。京城仍然明亮,蓝色丝绒布下,浅浅的白云。
这是我熟悉的京城。其实又陌生的,仿佛每一眼都是初见。
有个三轮车停在路中央,从电瓶处冒出一阵阵烟,刺鼻的皮线烧灼味。那个主人穿皱巴巴的蓝色运动衫,无辜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有个老人步履蹒跚地碎步走向公交车站。抬头看见中央电视台灯光闪烁。麦当劳忽然清静,有个女孩睡在窗台边。母亲去医院检查,貌似颈椎的问题。
真的只有一个太阳么?不。夏天的时候,我在同一个时辰里可以看见很多很多的太阳。它们倒映在玻璃窗、在飞驰而过的私家车顶檐边,在不知谁倒在地上的一滩水里...谁说太阳只有一个,它有很多很多个。最重要的一个,它镶嵌在乐观主义者的心里。
有些人长时间居住酒店。可哪怕高级奢华的酒店,也能够在枕巾、被单、浴巾、毛巾上闻到生疏气味,消毒剂漂白剂混合起来的气味,隐藏其后陌生人皮肤和毛发反复印染之后的气味。所有人来去匆匆,只把此地当作中转停歇之地。装饰一模一样的房间,看起来洁净宽敞,令人愉悦,每一件摆设和物品却没有丝毫感情。人住在其中也没有爱惜。东西随意摆放,使用过的毛巾零乱扔掷。行李箱敞开着,随时准备打包离开。租住场所,再堂皇华丽,内里却充满仓促草率。如同餐厅里形式精美的饭菜,无法与家里亲手制作的食物相比,因为缺乏真情实感。
生气立即让人掉入密闭的黑屋,舔着伤口自怨自艾。外头阳光哪怕太热烈,也挡在之外。
在狭窄逼仄的地方,看见人恶之花,如刀一道道割心。
即使整个身体破损,生命也需要活在春天。
如果一个人一直躲在屋子里,面积再大,也只是一个屋子的视野。如果他开了一扇窗,他的视野由此延伸。再如果他从窗户中爬出去,他走向了更大的视野,他由此得到不一样的世界。不出发,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竹与桃,有两颗种子同时落入泥土。春天了,它们几乎同时破土而出。逢雨露阳光,它们以自己的速度增长。桃树长得快,两年下来,已有挺拔的高度,而一旁的竹子慢慢腾腾才长半米。桃树得意洋洋,嘲笑竹子的笨、没能耐。竹子低下头,不言语。一年后,竹子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疯长,而桃树踮起脚尖抬头往上看竹,却望尘莫及。总有人在暗自卯足力量在生长。
沉寂一冬的种子,冰河解冻,大地复苏,你感受要发芽,要破土而出。生长是一个种子必须具备的力量,不然它永远深埋泥土而见不到光明。
醉中观月,月影有三人。
许多事情,我要试图不在乎。而另外许多事情,我要过目不忘。前头的许多事情,是计较得失,名利,所谓虚荣的东西。后头的许多事情是——你把他人去当成自己,感受他们所感受的。你路过一个人,你看见他的独特,你看见一草一木,草木里的生命。
生活向前流动,那块巨石滚滚下来,我感受到内里有所变化。
每到傍晚,京城就忽然变得像江南,像塞外,像别的地方,反正就不像京城。
那些流浪汉们,生命如草芥,风一吹,也许就被飘走了。我立在小庄医院,带一位流浪汉看病。他走路蹒跚,拉我手碎步走。一路上沉甸甸的。
春天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春天,嫩草、烟柳、挣脱棉袄撒腿跑的孩童;而夏天的时候,草木变深、烈日打在头上,甩手就是一把汗;秋日呢,是躺在床头,仍然是坦着臂膀,一张一翕的肌肉,风吹拂而来,爽意;而冬天,冬天还不曾在这一年的此刻到来。我不去想,好好活在这秋天里,活在一草一木,一天一线里。
在她的舞蹈里,忽然释放了所有的性情,那一刻,长久被囚禁在灵魂里的身体复活了,就像茶叶在水的滋养下,渐渐苏醒,仿佛经历了一个紧闭的黑色的梦。
又是那四个女孩子,隔段时间,就来麦当劳讨论她们的爱情观。每一次与每一次又有细微的不同。
所停居的麦当劳,是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世界大的是一身皮囊,世界小也是一具皮囊。
农人白日里阳光曝晒稻谷,待到傍晚打包在瓦砾底下。稻谷与稻谷之间的窃窃私语。
我觉得一幅照片,应该像一首诗,一阙歌,一篇散文。
年轻时乘着旺盛的才力,迎风飞翔,并非难事,这是翅膀的得时。而当被命运,穷窘,漂泊,疾病击落之后,没有失态,踉跄,乞怜,烂成站都站不起来的一坨泥,还能维持形状,方正,硬净,有尊严地老去,靠的是骨骼里自持的承重力,那才是真正的美。
那一弯新月,从郊外回程的路上,地铁与公交车换行有一段长长的路。是榆树,春天虫吃掉榆树叶挂了一层层虫帘子,从帘子穿行,一路心惊胆战。秋天里走过这条路,地上是榆树落叶,有一片没一片耷拉着。
青苔。那一圈又一圈的绿色花瓣,砸开冬天的铁锁。这之前,沉睡并积攒力量。我尊青苔为人生导师,那些它所教会我的。
额有伤疤,为了掩盖,刺了一朵梅花加以遮掩,谁知它益添妩媚。
丁香苏合香酒,每一斗酒以苏合香丸一两同煮,极能调五脏,却腹中诸疾,每冒寒夙,则饮一杯。郁金,治瘀血不去,其大有破恶血之功,怀胎忌用。
天气预报讲,京城傍晚有一场雨。其实昨夜下了一场,我躺在床上,那雨也不似江南春雨,淅淅沥沥。是气势磅礴的,仿佛集聚所有的能量砸下来。京城有半年没见雨的踪影罢。门口那株玉兰,估计花瓣已是一地。三月猝然间结束,意犹未尽啊,意犹未尽。
美是靠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来完成…做出那碗汤的人并不是贵族,而是那些佣人,它需要味觉上的真正敏感和精致。真正热爱生活,把美最后完成的人,是生活在底层的民众。
它,几乎要到跟前,我们假装镇定。其实也是镇定。
麦当劳的流浪汉们大抵是京城久居之人。有个男孩子身体有恙持久在麦当劳捡瓶子。当他第一日初抵并以此为根据地时,与早几日那位戴祖母绿戒指的老婆婆争瓶子。刚才有位阿姨给他送饭,慈祥的样子让人以为是男孩的母亲。
我们人与人,谁不要跋山涉水才走进他人的心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