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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体小说 | 《大菀花》(一)

古体小说 | 《大菀花》(一) 她的静谧园
2022-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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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紫菀的房外,立着一口锅,临时搭的小炉子,炉内红彤彤的火苗,锅内汩汩的水声,揭开锅,锅内煮着几味草药,这段时间终于集齐了这几味草药:柴胡、黄芩、生半夏、生姜、红枣和炙甘草。一阵阵味道往紫菀的鼻子涌。





《大菀花》


▲ 一瀛

医馆门口,喧闹声四起。李厚朴正撵走一个头戴裹巾的男人,男人求饶:“我还没开抓药呢,我不走,我不走,我肚子痛,给我开个方吧,我几天没拉大号了。”


姜附问到:“有银子吗?”


男人摇头。


姜附向李厚朴递了个眼神,李厚朴拽着男人的胳膊往外拉着走。


男人没有办法,只得离开。


白薇和细辛,围绕在姜附周围。姜附问证,白薇负责记录,细辛一边打下手,摸脉和触诊。紫菀负责抓药,她说了一声:“我要去解个手”,悄悄抓了一个小袋子从后门溜出来了,追上了男人,一把抓起男人的左手,搭了一下脉,紧接着她去摸男人的腹部,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连退了几步,男人大叫“你想干嘛?”


紫菀意识到自己着急要回去,没事先告诉男人她需要触诊。


紫菀微笑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腹部有没有按痛。”


男人一听到痛,马上耷拉下来:“不瞒你说,我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翻滚着疼。”


紫菀:“看来不需要复诊了。这药里有四味药,有一味是粉末状,这药你把它想象成糖,在熬好药要喝之前放进搅拌,搅拌均匀再喝下去。喝完药你可以会肚子疼,忍一忍,去解了就没事了。解完还有剩余的药倒掉,不用尽剂。”


紫菀把药塞进男人的手里,嘱咐着快去要熬,快速跑回药柜前。原来这男人求姜附治病时,紫菀从男人的脸色出油、脸色发黑,身体庞大,呼呼喘大气已经初步断定男人的问题了。一会功夫,两个方子已经放在柜子上等她抓药。


紫菀熟练地称药,并在纸上写下“先煎”“后下”等字放到药材中包裹起来。病人来取药时紫菀都要交代怎么熬药。


“拿回家的药,先要浸泡半个时辰,有先煎的药第一时间先煎起来,其他药浸泡在水里,大火煮开水,小火煎两刻钟。再把其他药放入一同煎,方法也是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两刻钟。汤药熬煮两次,第一道汤药与第二道混合,取一半喝下。”


这些话都是当初姜附让她熟背的。


紫菀记得第一次见姜附,姜附也在赶人走,原因是病人没有钱。紫菀看不下去,掏出口袋里刚卖艾叶的钱,对姜附有点凶:“你这么贪财,病人的钱我付了,快给病人抓药吧。”


姜附收下紫菀手中的钱,转身去药柜里拿了几味药,交代病人如何熬药,也是这些话。


病人对着紫菀磕了几个响头后离开了姜附医馆。


姜附对紫菀:“你以为医馆是做慈善吗?没有银子怎么去买药,没有药遇到病人危急怎么救人。这钱还你一半,一半算你的,一半算我的。但下不为例。”


紫菀收下姜附退回的一半,回家去了。回家娘说紫菀做得对,哪怕明日要饿肚子,但也要让生病的人有药吃。


紫菀猛地又回到现实。挤在姜附医馆的病人终于都拿完药回家去了。紫菀留下来清扫。


姜附和白薇、李厚朴、细辛,围坐在一起正在讨论一个医案。医案被记录在医案簿上。


白薇翻开,复述病患记录的情况。



病患,女,五十一岁。刻脉为阴。

主诉:咳嗽、气喘、平躺时呼吸粗重,咳嗽剧烈,嗓子里有细细的小虫子唧唧鸣叫声。

容易生气心烦、口臭、胃口正常、清晨经常有呕吐感、咳嗽剧烈震动导致心胸部不适、夜间入睡后出汗、正常出汗、全身出汗、怕冷、身重、咳嗽频繁、咳嗽剧烈:咳嗽时声音清脆幅度大、白痰、每天小便4-5次、大便一天两次、大便偏深黄、屁臭、一天不喝水也不渴、流口涎、午后犯困、易忘事。



姜附:“厚朴,你怎么看?”


李厚朴:“这位病家能量不够,并且有两个比较不常见的证:一是平躺咳嗽加剧,二是嗓子里有小虫子唧唧鸣叫声,这应该是《金匮要略》上描述的那种‘水鸡声’。特殊不常规的证,我记得您曾经说过通常的做法是第一先解决。”


姜附点头。


姜附:“所以,这次你用了葶苈子,用了射干麻黄汤?”


李厚朴:“是的。”


姜附说:“知道为什么吗?”


李厚朴:“我记得您上次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病患也开过这个方子,当时嗓子里也有‘水鸡声’。”


姜附:“嗓子里有‘水鸡声’,水鸡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青蛙,青蛙喜水,嗓子里代表有水,合上白痰、咳嗽时声音清脆、以及一天不喝水也不渴,说明这个人肺里有水。用射干麻黄汤的原因是因为喉咙里有水鸡声,为什么会有水鸡声,因为喉咙里有痰,且痰还不少,出不来。半夏降水逆化痰,射干、紫菀和款冬这三味药辛散且轻燥,能升阳,射干,款冬和紫菀,而且这三味药在升阳的接力赛中跑的位置不一样。麻黄细辛合力宣通孔窍。整个过程可以看成一场接力赛,接力赛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把肺里的水排出,射干、款冬和紫菀接力,半夏化清痰,麻黄细辛打开孔窍,让痰出去。另外一味五味子,酸味,酸而下行,收敛蓄力,就像射箭一样,往回拉箭才能射出去,射远。细辛走窜力很强,它能疏通细小的孔窍,麻黄是打开皮肤的毛孔,所以这里需要麻黄,这是祛痰这场接力赛的最后一棒。”


白薇:“加了炮附子,是因为病患为阴脉,能量不够,用炮附子扶阳。”


姜附点头:“阴证的人首先是胃的生化能力弱,光用阳气通行全身,胃不生化,岂不是更耗散气血,涸泽而渔?”


细辛补充:“所以,炮附子、生姜加五味子。在扶阳药或气化药之外,可以再加一点敛降药,若不加强阴成形,只是阳化气,津液也很难收住。”


姜附点头:“这一年多年,你们都大有长进。今天的病患把我给累坏了,你们赶紧去休息吧。”


只有紫菀似懂非懂。院子里的月光反射着照进了药柜,照在紫菀的脸上。


一早,抓“射干麻黄汤”的病家的女儿前来姜附医馆,急匆匆地在门口,等待开门。紫菀正在整理药柜,打开门发现站着一个乱了方寸,步调凌乱的人。


病患女儿一副消瘦疲倦模样,想必是照顾她娘劳累过度,只见她来不及招呼,直接就说起她娘:“昨儿从这抓药回去,马不停蹄地泡药、煎药,花费一个多时辰。我娘喝了一碗。她说睡前感觉浑身燥热。小睡了一会,浑身使不上劲,脚指头发疼,一阵阵,像是针刺。她问我是不是眼睛糊了,怎么看什么都远远的,看不真切,像是在一种幻境当中。我当时想,坏了。半夜搁着事我也没有睡踏实,我听到有鸡鸣,第一声,好些声后,估摸着是寅时,她咳嗽剧烈起来,我跑进我娘的她试着坐起身来,咳嗽继续持续密集。天露出微白,咳嗽才渐渐散去。”


紫菀心一惊,心想:“这莫不是吃坏事了。“转而沉着冷静地说:”你且在这等一下,我去把姜大夫请来。”


紫菀穿过门帘,径直往姜附的房门走。


正巧姜附走出来,紫菀把病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姜附。


姜附十分沉着:“她寅时剧烈咳嗽,不是医坏了,反而是好转的迹象。寅时手太阴肺经运行的时间,身体有能量了,当肺经运行,咳嗽自然会剧烈一些。咳嗽是人体的排病的方式之一。”


等姜附到了医馆门口,掀起布帘,病患女儿迎了上来。


姜附的声音是一如平常的冷静:“你娘的情况,紫菀都一五一十告诉我了,昨日你抓了两副药,今天把另一副药煎了,你快回去吧。”


病患女儿:“我娘没事吧...”


紫菀点头,病患女儿不情不愿地离开。


这时白薇、李厚朴和细辛仿佛约定好似的一齐出现了医馆门口,他们与病患女儿擦肩而过。


姜附:“你们都来了,紫菀,你跟大家说一下‘射干麻黄汤’的服药后病人的反应。”


紫菀又叙述了一遍。


细辛疑惑地问:“这难道就是‘瞑眩反应’,我记得《尚书》有记载‘药不瞑眩,厥疾弗疗“,瞑眩反应最常见的有诸如眩晕、嗜睡、呕吐和腹泻之类。”


李厚朴补充道:“吃了药如果没有瞑眩反应,严重些的病是治不好的。有病家刚吃一两剂药时,头晕得要扶墙,但病很快就好了。”


姜附:“瞑眩反应可以看做是人体生长能量和排病邪的反应。我估计再一副药下去,她的咳嗽即会终止。”


紫菀默默地听着,把这一句话一句话烙进了心头。她想瞑眩反应就好像是一种身体在变戏法,把病邪请出体外,但这个戏法也会阻挡一些人,因为很可能有些人会因为吃药反而加重,比如咳嗽更严重的病人,他第一时间会停药,他会觉得这药有问题。紫菀想到这常常叹了一口气。原来这人世间设置了重重迷障。


这时有人前来,自报来头,他们家主子正烧得说胡话,说是一早见到他前不久死去的族人,说得人瘆得慌,说是那死去的族人就在门口,招呼着要跟着走。


姜附:“发病几日了。”


“整整有七日,我家主子是戏班的头牌,不知您听说过没有,发病前一日听说是出了一身汗淋了一场雨,当天夜里就烧得呼啦呼啦的。这七天登不了台,戏班的其他人都急的团团转。”


姜附心有定数,转头安排:“白薇,你去把我床头的针取来。厚朴,你带几味药:知母、人参、生石膏、麻黄、杏仁、甘草。细辛,紫菀,你们两个留在医馆。”


姜附带着白薇、厚朴被请去治病了。


这时没有病人前来问诊,紫菀和细辛趁着空挡,把医馆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两人额头上渗出不少汗。两人终于忙完,坐下来休息。


紫菀想起昨天的“射干麻黄汤”有紫菀和细辛这两味药。


紫菀:“细辛,想起昨天药里有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


细辛:“昨天说到这两味药,我总觉得我浑身的血都在鼓动,涌动。”


紫菀:“我记得说细辛是走窜力很强,紫菀,我娘说,姜婆婆给我取的紫菀,也有叫‘还魂草’。”


姜附几个人来到病患之家。


进门时,姜附轻声嘱咐:“进去以后,切勿多话。摸不清楚对方什么来路,不说为妙。”


白薇和厚朴点头。


细辛不小心坐到了白薇的布袋,硬硬的硌着了他的屁股,他拿起布袋,没拿稳,一本《脉经》的书掉出来。


《脉经》顺势掉在地上,啪的一下,书翻开了,翻到某一页,细辛抱起,读出声来——“《脉法赞》云:肝心出左,脾肺出右,肾与命门,俱出尺部,魂魄谷神,皆见寸口。左主司官,右主司府。左大顺男,右大顺女。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神门决断,两在关后。人无二脉,病死不愈。诸经损减,各随其部。察按阴阳,谁与先后。阴病治官,阳病治府。奇邪所舍,如何捕取。审而知者,针入病愈。难怪白薇的脉学得好,原来私藏着‘尚方宝剑’。


紫菀:“我常见你们把手搭在病家的手上,这是号脉,对吧。”


细辛:“对,号脉,通过号脉来取病家的情况。”


紫菀:“号脉就能取走病家情况,不用望闻问切吗?”


细辛:“也要,脉证要相应,我之前所在的医馆,里头就有个号脉十分了不得的人,但因为收取的诊费出奇的高,而给底下做事的又十分的抠门,所以我就离开来到姜附医馆了。”


紫菀:“我观察到白薇只要不做事,她的手就搭在另一个手上。我起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细辛:“这是学刻脉必须的功夫,人一天的脉随时都在变化,如果白薇坚持一年下来,她刻脉的功力会大幅提升。”


紫菀不自觉把手也搭在另一只手上。


姜附见病患躺在床上,口里大叫着有鬼,从身红脑热已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病家不停地寻水喝。整个人烦躁不安,一会上,一会下,闹腾得不得安宁。病家的娘子只能在一旁垂泪。


姜附心中已有几分底气。她却面露凝色:“病家情况危急,恐怕现在被恶鬼缠身,我需要做法,另外还需佐以汤药,双管齐下试试。”


病家的娘子哀求着担忧着,拢成一种哭腔:“请救救他,花多少银两都行,只要他能好。”


姜附:“这种情况,最少得二十两银子。”


“治好了,一百两银子。管家,快去取一百两银子来。”


姜附:“我这要开始治病了,你们都退出去。”


姜附一搭脉,左右手的脉时分亢盛洪大,热象之脉,大烦,且索要凉水大口喝,仍不解渴。姜附取出针,分别在手指脚趾放血。病家亢盛的劲头随着血流很快就消失殆尽,人整个清醒。


姜附对白薇:“让人去熬一碗白虎人参汤。”病家娘子进来看见夫君恢复了正常,感激了一翻。厚朴分别取出药材,交代煎熬事宜。病家娘子连忙拿着药煎去。


姜附、白薇和厚朴三人拿着到手的一百两银子走出了病家。


姜附诊所这边,细辛刚教紫菀搭脉。就在刚才,一早来姜附医馆的病家女儿欣喜来报,她娘已经恢复正常,任何咳嗽的症状都消失了,姜附医馆所有人喜不自禁。


姜附把一百两银子藏在袖间,喜滋滋地打开藏钱盒子,每天看着盒子里的银子心生欢喜。姜附来到这个地方已将近两年,时光迅速。只见这日大日小,一个个方子换得的碎银,零星凑散,日积月累地积起一座小山。


临睡前,她想起秘籍上有一条写着:服桂枝汤,大汗出后,大烦渴不解,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这人大汗后受凉,发高热七日,想必高烧灼伤津液,津液必丧失。津液大虚,导致看见死去的人,这种情形极有可能发生。因此带白虎加人参汤,为正解。一刻脉,脉洪大,证实津液虚,但热却是很重,所以用人参与粳米就津液,用生石膏去表里之热。知母就像是炎热的天忽然来一阵冷空气,辅佐生石膏冷凝化雨,并通过小便将热排出。这副药下去,病患势必有所缓解。


她有一本秘籍,是师父手抄的《伤寒论》。这是一本武林秘籍,但她还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仅仅是略知一二。她发现有时用上一两个方子,效如桴鼓,对她来说,这本秘籍就是她的寻宝图。


姜附想起自己的师父齐连子,这个鹤发童颜的道士已经作古,临前交给她这本书,说自己参了一辈子也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他已经没有时日,嘱咐姜附继续参透,悬壶济世。姜附收下师父的秘籍,师父就羽化登仙去了。姜附眼角渗出几滴泪。


的确如姜附判断的一样,一早,一顶轿子落在姜附医馆门前,昨儿来请姜附治病的戏班下人,今早又来了。“我家主子喝完神医开的药,立马去了茅房,从茅房出来人就像没生过病一样。这不,今儿我主子请姜附医馆的所有人前去听戏,又差我送一百两银子作为医馆的诊费。”


姜附被请上轿,紫菀、白薇、厚朴和细辛跟在轿子后头。紫菀目不转睛饶有兴致地四处看,轿子顺着东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高,被那河水流的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街市上迎风招展的各色旌旗,摇旗呐喊的。仿佛哪个擅长工笔的人洋洋洒洒作了一幅大画。


这一路的景色,紫菀看得是心花怒放。不多久就到了”高家戏台“,戏台搭在一个垛子上,上头砌了齐齐整整的木板。唱戏人站在戏台上。见姜附等人坐了上席,只见这人高喜帛穿了一件酱红色长衫,立在戏台中央,戏台的左右两边是助兴的曲子,右边的三弦弹出一两个小调,高喜帛清了清嗓子。此时左边上来一支大调,全用轮指,抑扬顿挫,入耳动心。紫菀听得如痴如醉,这是她第一次听戏。想不到竟然这般令人痴狂。那台子上的仿佛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枝头,在那里弹似的。紫菀认真地看了看那个弹曲之人,一张马脸似的大长脸,脸上一颗颗痦子遍地开花,人生长得寒碜,但手艺非凡,再看这人已经长着厚厚的大袄子,从衣领处的褶皱看,估计穿了七八件袄子。


高喜帛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听那弦的节奏。忽然羯鼓一声,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婉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每句七字,每段数十句,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音渐渐息,随之而来是爆裂的鼓掌叫好声,姜附也忍不住拍掌,紫菀更是手都拍红了,一个劲叫好。高喜帛示意让大家安静,在台上,他说承蒙大家抬爱,场场都这么热情,这一次专为感谢姜附,高喜帛向着姜附望去,同时右手握拳左手搭在拳头上示意感谢。姜附同样的握拳回赠。


姜附带着那四个着急要回,高喜帛本想留他们吃过晚饭再回,但姜附想着医馆若是有病患求医,心生不安,执意要回。高喜帛治好备了五台大轿送行。


回到医馆,也没见有病患。


他们各自稍作休息。姜附回房去了,白薇和厚朴打算休息一天,接下来他们各自回家去了。只有紫菀和细辛留在医馆。


紫菀:“细辛,你答应教我摸脉,可不曾忘吧。”


细辛:“哪里会忘,不过我以为今天就一天在戏院了,想不到还落了半天时间自己打发。”


紫菀:“那快快教我摸脉吧。”


细辛:“摸脉嘛,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脉经上讲:从鱼际至高骨(其骨自高),却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从寸至尺,名曰尺泽,故曰尺寸。寸后尺前名曰关。阳出阴入,以关为界。阳出三分,阴入三分,故曰三阴阳。阳生于尺动于寸,阴生于寸动于尺。寸主射上焦,出头及皮毛竟手。关主射中焦,腹及腰。尺主射下焦,少腹至足。”


紫菀:“你都背出来了啊。”


细辛:“嗯,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是我看姜婆婆把脉,好像比《脉经》上讲的更直接一些。我见她先找到桡骨最高的位置,用中指从桡骨上爬过,来回爬一爬,找到跳动最明显的地方停下,这叫定关,再顺手把食指和无名指搭上去。食指落在的地方叫寸脉,无名指落到之处是尺脉。”


细辛手把手教紫菀如何定关,定寸和尺脉。紫菀很快就学到了。


紫菀有了新问题:“细辛,你说,为什么独取寸口关尺来决断身体之状况呢,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在吗?”


细辛正了正,一副深沉以老夫子的口吻说道:“夫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候者,何谓也?然: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人一呼脉行三寸,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度,周于身。漏水下百刻,荣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亦二十五度,为一周也。故五十度而复会于手太阴。太阴者,寸口也,即五脏六腑之所终始,故法取于寸口。从关至尺是尺内,阴之所治也;从关至鱼际是寸口内,阳之所治也。故分寸为尺,分尺为寸。故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尺寸终始一寸九分,故曰尺寸。”


细辛见紫菀听得稀里糊涂,扑哧一下,说道:“哎呀,这是天理,就别管为何,只管用就好。”


细辛继续:“脉以不沉不浮、虚实快慢适中,从容有神为贵。我们把脉想象成一根葱,葱里头灌满了水。葱里头水多,说明取脉之人气血足,若葱里头水少,说明气血弱。”


紫菀频繁点头。


细辛:“今天就学到这里,要学会摸脉,就是要多摸,多摸自己的脉,人的脉一直处于变化的状态。这样吧,紫菀你试试,起床之前把脉一次,小跑前和小跑后来医馆时把脉一次,饭食之前之后把脉一次,睡前,把脉一次。被惊吓了,把脉一次,被惊喜了,把脉一次,哭泣的时候把脉一次,难过的时候把脉一次。饿了一天把脉一次,饱食了一天把脉一次。素食一天把脉一次,荤腥一天把脉一次。”


紫菀瞪大眼睛:“啊...要把这么多次啊?”


细辛点头:“最好是,手上一没工夫要做,就把手搭上去。”


紫菀认真地记下心里,她的手下意识地已经搭在另一只手上了。


当天,她回到家与娘亲说起高喜帛唱戏,说是天底下唱的最好的,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坐在左边弹曲的人,初夏时节,大家还只穿一件,他为何裹上了七八件袄子,这个人出什么问题了吗?


话说那个初夏身着七八件袄子的人,见过姜附本想请之诊视,奈何姜附一群人着急回去,等他下了台,姜附一群人已走远。


这人郑麒麟其实也未抱希望。在这之前,他遍访名医,什么样的门派的名医都前去求诊过。“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一再确认他是一派阴寒之脉相。他记得他的方子里出现的药名有柴胡、黄芩、半夏、炙甘草、红枣、生姜、炮附子、白芍、地黄、麦冬...郑麒麟起码吃了一篮子的草药,但丝毫没有解决问题。


谁知昨日上台之后,一回去倒在床褥,开始发高热,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体不能动,四肢俱冷。


高喜帛差人抬轿把姜附诊所之人都抬到郑麒麟府中。紫菀留在医馆候着,如遇有人来,也好有个招呼。


姜附在床边木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郑麒麟的娘子卷了一件婴孩的衣裳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姜附眉头紧锁。


姜附让白薇、厚朴以及细辛一一诊脉。


白薇第一个先上,她寻寻觅觅,终不见手上脉跳。


厚朴与细辛也上前,诊其脉两手皆无。


姜附命娘子将郑麒麟扶起,见郑麒麟愁眉苦脸,痛苦十分。及后,姜附命厚朴用手按其腹,郑麒麟慌忙用手挡住,只见他说:“不能碰...着实痛...”


姜附掀开郑麒麟的被褥,一碰到郑麒麟的脚,如冬天檐下挂的冰凌。姜附找到趺阳脉,她已经胸有成竹了。


姜附退了出来,众人也退了出来,来到内堂。开了一帖药:大黄、芒硝、厚朴、枳实。嘱咐大黄后一刻钟下。方子开毕,紫菀从药箱找出这四味药,交给郑麒麟娘子。


郑麒麟娘子问:“不知吃几帖?”


姜附答:“今日先吃一帖,明日再来覆诊。”


郑麒麟将药金交付给姜附,姜附一群人又被送回医馆。


回到医馆,白薇迫不及待:“姜婆婆,这次您的方子会出大事的。”


”是啊,怎么能开大承气汤,病人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体不能动,四肢俱冷,身体却发高热,刻脉双手脉无,阴寒之相,阴寒之相没有炮附子扶阳,居然还下大承气汤,这要坏事。“厚朴有些激动。


”我也这么觉得,明天不会是人家的祭日吧。“细辛补充道。


姜附反而胸有成竹:“此人,明天定病愈。”


众人睁大眼睛,一致认为姜附在说胡话。


姜附继而说起:“我的师父齐连子教过她,要注重望诊,见微知著,善于观察病家目晴之有神,无神和灵活、呆钝,来判断病症之吉凶和受病之浅深。而且一定不要轻易放过脉诊。郑麒麟虽然双手脉全无,但他之前已多处求医,‘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都已试过,并未决他病患。我已刻过他足部的趺阳脉,跳动有力,不让众人碰其腹,恐有腹内有燥矢,看似是阴寒之相但实则却是大承气汤之证。”


众人仍不太相信。


郑府的郑麒麟娘子熬好药,端至郑麒麟跟前,郑麒麟一口喝下。大约一刻钟,郑麒麟从床上爬起,飞快跑向茅房,他感觉有几颗像羊粪大小滚出他的屁股。紧接着郑府笼罩在一片恶臭之中。从茅房出来的郑麒麟神清气爽,仿佛置了一个新人。


郑麒麟当天就回到台上,弹起了大调,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的妙境,仿佛是春天熬过严严寒冬的种子初长出的第一嫩苗,又好像是春风的号角吹遍山谷的每一寸土地,是生与死转换间的轻盈、喜悦。在场的人鸦雀无声,无不为之动容,在郑麒麟的曲子里他们也像是置了新。


郑麒麟康复的消息迅速传开,那些“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的名医恨得牙痒痒,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姜附医馆,只不过雕虫小技,瞎猫碰上死老鼠而已。


说起紫菀,待那四人去郑府出诊,她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右手搭在左手上。轻取、中取、重取,她反复感受就像葱里灌的水,水多意味气血就足,水少就意味气血少。气血是不是一个人的本钱呢?


她在想,一个人的本钱到底是从哪来呢?


是来自娘吗?


紫菀想不明白。她想弄明白。她越想想明白,她越想不明白。迷迷糊糊间,对面好像坐了一个人,紫菀使命擦眼睛想看清楚对方。


突然她被对方一个问题问住了:“你是谁?”


“我是紫菀。”


对方问:“紫菀来自于哪里?”


“紫菀来自于我娘的肚子。”


“那你娘又来自于哪?”


“我娘的娘...”


“可是最初的那个人又来自于哪呢?”


紫菀答不上来。


她不明白在她与自己气血发生关系时,她被“你是谁?”这个问题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你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


“等你想明白了这些问题,你学中医才真正开始。你去找老子的《道德经》,里头说有无相生。’有‘是平常能见到的,而‘无’则需要用‘天眼’看。中医所看到的,很大程度都是‘无’。‘无’也是一种非凡的有。中医更多的运用的是无一类的物质。体察不到无,体悟不到无,就不是中医。你要打开天眼去体察,无才能对你成为有。”


对方说完这些,嗖的消失了。就像做梦一样,紫菀发现对面并没有谁。姜附这时正带着他们从郑府回来。


他们讨论郑麒麟的病状,当姜附说道她下大承气汤时,紫菀感觉那个时候的姜附是不是就开了天眼呢?


所有人中,只有细辛不放心郑麒麟的病情,他一个人又往郑府那边跑去了。


姜附并不清楚,她这次救下郑麒麟,因此得罪“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


这天夜里,姜附做了一个异梦,梦见一场暴雨,电闪雷鸣,森林中最高的树被巨雷劈开,燃起熊熊大火。姜附腾上一匹白马的马背。瞬时那马化作火龙,冲天而去。师父齐连子在火光中出现,仍穿酱红色的道袍,齐连子喏喏说道“我这条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难保。但孩子,你要记得,世道艰险,尤其是握着医术,要是医术高超,越是容易树敌。世人度量狭窄,心术刻薄,尤其有一天你医术有长进,他人必要搜你的隐过。孩子,医不叩门,有道行之,无道则藏。”醒来浑身燥热,姜附觉知梦中有深意。


姜附算半个游医。以往她一般在一个地方呆不过两年,即要换地方,以保自己安危。如今掐指一算,来到这地方也快两年。她又想起昨天给郑麒麟下承气汤,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骨碌起床,早早地打开姜附医馆的门,谁知门外只见天地一色,雪已下得浩浩荡荡,照得人眼睛发胀。初夏飞雪,实属罕见,不祥之兆。


紫菀果真穿着冬袄第一个前来。紫菀抖了抖身上的雪,说道:“不知怎的,天忽降奇雪,我这一路上滑了几跤。所幸也没伤到。”


姜附:“是啊,好端端的五月飞雪。紫菀,你现在办件事,你现在起身去郑家,打听一下郑麒麟的情况。虽然我有七成把握,他服了大承气汤会病愈,但早上做了一个怪梦,加之夏日落雪,实属罕见之兆。我担心有什么差池,你速速去打听一下。”


紫菀点头,转而消失在大雪中。


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未阻挡这条街市的繁华。但见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挨三顶五的进店安歇。


紫菀但凡想快步走,即摔跤,她试着把心拎起,两条腿担着身体所有的力量稳步地朝前走。紫菀冒雪荡风,衣裳都打湿了,但手脚身上异常暖和。上次也是同一条道,风景旖旎,这次下雪,风景会更添美色,但紫菀一心想着赶路,仿佛郑麒麟的性命被突然握在她手上似的。她又加快了一点步子。


见郑家的府邸终于到了,紫菀长舒一口气,紫菀轻扣大门,郑家的大门打,紫菀说明来意,由管家带至郑麒麟娘子跟前,只见郑麒麟娘子满面愁容,她见紫菀自顾说起来:“我家老爷吃过药,去了一趟茅房,听他说解了几颗羊粪似的,哗啦接着泄洪似的又一阵臭气熏天的大便,他顷刻间恢复了,好像没有生过病似的。这不,立刻去戏台上拉大调了。回来时笑容满面,吃过晚饭,我把剩下的药熬热了,叫他继续喝完。谁知,他又病得躺床上了。本来想差人来请医馆的姜大夫前来,奈何下这么大的雪。”


紫菀恨不能插翅赶紧飞到姜附身边,请她出主意。但是既然冒着大雪来了一趟,也不能白来。


紫菀安慰道:“我等下就回去把郑老爷的情况告诉姜婆婆,现在能不能容我去看看郑老爷,也好把郑老爷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说给姜婆婆听,她到时也好带药过来。”


郑麒麟娘子领着紫菀穿过一扇别门,往里走,掀开门帘,郑麒麟正躺在床上呻吟。


紫菀说明来意。她也在床边木凳上坐下,帐子里郑麒麟伸出一只手来。手是暖和的。郑麒麟的娘子也同样卷了一件婴孩的衣裳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两只手里的葱水不多,紫菀又问食过早膳了么?郑麒麟回答不想吃。这时郑麒麟慌忙要起身上茅房。


紫菀对郑麒麟娘子试试去庖厨找几片生姜,让郑老爷吃下。郑麒麟连连道谢,差人备轿顺带送紫菀回去,并把姜附请来。


回去后的紫菀详细地讲了郑麒麟的情形,双手搭脉,尺部的葱水流不多,按下去回弹尚可。紫菀推荐生食几片姜。姜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想起早上的梦,是一个警示,她如果还想把医馆开下去,就不能被这“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视为眼中钉。


姜附对来的人说:“郑老爷的病,姜附医术欠佳,请柴胡派医治为佳。”


郑府的下人抬着空轿子回去,并把这话带给了郑麒麟的娘子。


这时冒着雪来的白薇、细辛和厚朴,抖落身上的大雪,呼呼地喘着热气进了医馆。


白薇说道:“今日大雪,估计不会有前来求诊的人。”


姜附:“刚才我差紫菀去了郑府,听说郑麒麟吃过半帖药,一顿解便之后跑去台上演戏了,谁知回家又喝了剩下半帖,反而又出了事端。这都怪我当时没有说清,像大承气汤这样的烈药,一定要见好就收,不能穷追猛打,会把自己都栽进去。”


厚朴粗厚的嗓子说道:“不瞒您说,昨夜我一宿没睡好,当心方子开错,早上见这五月飞雪,更添了我的担忧。看来我多虑了。”


姜附继续:“但也不是所有的情况都不要穷追猛打,有时候差一点火候都不行。”


细辛突然来了一句:“那这接下来如何是好。”


姜附继续:“我师父齐连子告诫过我,一定不要树敌,这次我出手,想必‘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会对医馆不客气。当时疏忽反而现在看来是件因祸得福之事,我听紫菀说,双手取脉,尺脉不弱。当知郑麒麟好大半了。我向郑府的人推荐了柴胡派,现在柴胡派出手,那就是最好的收尾了。”


郑府果真请来“柴胡派”传人,果真一剂小柴胡就真正恢复安康


再说说“柴胡派”“滋阴派”“扶阳派”,这几大派聚集在一起,官府人家有人生病,常常是这几大派相互推荐,轮番来一次,谁也不挡谁的财路。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深不可测的江湖啊。


郑麒麟又病的消息传到了“柴胡派”“滋阴派”以及“扶阳派”,大家纷纷觉得姜附的医术不过如此,虚闹一场。


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


这一天,算是风平浪静,正当姜附医馆要关门,这时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看着像波斯人,鹰钩鼻深邃的眼,头发灰中见金色。这人穿了件大毛皮袄子,蹬了一双绒鞋,已被雪泥漫了帮子了。


这个波斯人请姜附医治,说道自己受了风,现在头疼,还做干呕之状。


姜附命波斯人坐下坐稳,刻脉上发现阳浮而阴弱,继而问及刚出一身汗,当下觉得分外寒冷,风一吹,寒颤连连。


姜附命这几人一一搭过脉,叫紫菀回答这是什么情况。紫菀答道:“此脉浮且缓。”其他人也一一点头。


姜附这次命白薇写处方。


白薇写下“桂枝三两 芍药三两 炙甘草二两 生姜三两(切) 大枣十二枚(擘)”,方子递给姜附,再从姜附手中传给李厚朴、细辛,最后传到紫菀手中。


考虑到波斯人没有炊具,姜附让紫菀留下来熬药,其他人先行回家去。


只见姜附说道:“这五味药,上五味,㕮咀三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适寒温,服一升。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不必除。若一服汗出病差,停服后,不必尽剂。若不汗,更服依前法。又不汗,后服小促其间,半日许,令三服尽。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周时观之。服一剂尽,病证犹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者,乃服至二三剂。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


波斯人听着听着,靠在座椅上睡起来,呼噜声震天。紫菀抓完五味药,折到庖厨内细心地熬起药来。


只听见她嘴里念叨,非常虔诚地感恩:“感谢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和红枣,你们跋山涉水,远道而来,齐聚这一碗汤药,各自接力似的一棒交予一棒,以性命成全病家之愈。感谢你们的成全。”


姜附听了去,她心底出现了一个想法。


一大早,姜附医馆门还没开,就已有人焦急敲门。“坐堂大夫,快开开门啊,救我小儿啊。”其声切切,姜附睡眼惺忪前来开门。


姜附打开门,一位母亲抱着看上去三四岁的儿子,焦急地前来求诊。


姜附接过这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像是抱着一个火炉,她腾出一只手放到孩子的鼻息底下,烫手,姜附缩了回来。


这位母亲哭出声来:“昨天这雪下得突然,孩儿跑到雪地滚雪,一身都湿透了,到夜里就烫起身子来,不住地喊渴,大口喘气,呼呼地,给他烧了点热水,他打掉碗囔着要喝发凉的水。”


姜附:“这五月飞雪,非时之气,怕是这孩正气被扰,邪气趁机钻进来。”


姜附把孩儿抱回给这位母亲,折回到药柜找出一点香油,用食指和中指,从孩儿肘关节推向腕关节,接着又推拿天门穴,从鼻根部推向头发,来来回回诸多遍。


这时天已经亮透了,他们都一一到了医馆。


姜附摸到小孩略微出汗,她对白薇说:“快去抓麻黄一两、杏仁、二两、生石膏半斤、炙甘草二两,熬好药来。”


波斯人推门而入,手里拿了一件上好的狐裘要相送,“昨天喝了坐堂大夫的药,略喝了一点热的薄粥,微微出了点汗,人就痊愈了。长这么大,从没有碰过到如此医术高明的大夫,半盏茶的功夫就好了,特送这裘皮给坐堂大夫,以表我波斯人的敬仰之情。”


姜附拒绝之,波斯人以为姜附疑心这狐裘是赝品,波斯人拿狐裘的手抖了抖:“这可不是赝品,这是产自波斯最好的狐裘。为了感谢医道高明,特赠以这最上等的裘皮。”


那位母亲看见怀里的孩儿精神略微好转,再用额头去碰孩儿的额头,大叫:“坐堂大夫,孩儿好像没有之前烧得厉害了。”


姜附从波斯人那里,走到孩儿身边,一看果真。


紫菀手里抱着个大约一两岁的小孩,后头跟着小孩的奶奶,一路哭着。姜附见这个孩子眼睛睁不开,口打不开,奶奶哭着说这个样子已经五六天了,人事不醒,吃什么都滴水不入。姜附凑过去,一摸鼻息,尚且还在,继而贴身听到“嘶啦嘶啦”的嘶鸣,姜附断定这就是痰鸣。问奶奶吃过药吗?奶奶说有个铃医开过方子,但还无效果。


姜附写下小柴胡加生石膏,让紫菀去抓药熬药。


波斯人也不着急送裘皮,站在一旁看姜附如何医病。


这时,麻杏石甘汤的汤药熬好了,紫菀接着熬小柴胡加生石膏,紫菀记得生石膏与半夏、加红枣需要先煎两刻钟。


白薇喂孩儿服下汤药,几口功夫,孩儿立刻恢复神采,从母亲的怀里跳下来,囔着肚子饿了,饿坏了,厚朴马上出门去就近找吃食,幸好隔壁就有一家汤饼店。


波斯人看傻了,他大叫姜附神医神医。


等到紫菀端出药来,可是这孩儿不会吃药了,大家齐心协力,一人掰开她的嘴,一人拿汤勺灌汤药,汤药从嘴角渗出来,渗出一道小溪,奶奶从袖肘擦拭着。孩儿还是没反应,姜附让紫菀继续抓了五副药,让奶奶带回,告诉之不要灌多了,这天密集地喂,能不能救活就看这孩子有没有命了。


奶奶摸着眼泪,把药跨在臂间,抱着孩子要出门,细辛见奶奶年岁已大,问孩子的爹娘呢,奶奶说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她爹娘染上疠气,得病死了。


一向爱财如命的姜附第一次免去了药金,又嘱咐细辛送他们回家。波斯人留下狐裘,悄悄出了门。


待病患都走了,姜附医馆恢复了宁静。


白薇说起三年前的疠病,那是姜附还不曾来到这里。那时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厚朴接上:“我家祖上说这是天地病也,故使人亦病之,人所行功德和罪孽都会被神明记录,到了一定时候,神明便根据其善恶,予以赏罚。对于为善者,就会为其赐福、增寿;反之,对于作恶人,就会使其降福、减寿。”


姜附说:“其实今年这五月飞雪,非时之气,也容易导致疠病。生,阳也。卒,阴也。事阴不得过阳。阳,君道也。阴,臣道也。事臣不得过于君。事阴过阳,即致阴阳气逆而生灾。事小过大,即致政逆而祸大。阴气胜阳,下欺上,鬼神邪物大兴,而昼行人道,疾疫不绝,而阳气不通。假若感染深者,中而即发,感之浅者,而不胜正,未能顿发。人体感受疠气之后,是否致病则决定于疠气的量、毒力与人体的抵抗力。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才能避其毒气。”


白薇说道:“当时的太守在街市各地置了一口大锅,用姜、葱、豉三物,浓煮热呷,分到每家每户,我也喝了三碗。”


细辛回来使得疠病的话头告此段落。


这时紫菀问:“昨日波斯人发烧,我熬的桂枝、芍药、生姜、甘草和红枣,今日我熬的小柴胡加生石膏...”


白薇补充:“我熬的是麻黄、杏仁、生石膏和甘草。”


厚朴说道:“为什么同样都是发烧,却是完全不一般的方子。”


姜附的眼睛从每个人的眼睛扫过:“是啊,看上去都是发烧,但实则不一样。昨天的波斯人汗出恶寒,桂枝汤主之,今日的孩子汗出而喘,麻杏石甘汤主之。”


姜附继续说:“有时候看上去病是一样的,但方子完全不同,有时候看上去病完全不一样,但实际上方子又是一样的。日后,遇见这种情况,到时再讨。”


话说那个被姜附一剂桂枝汤治愈的波斯人平日往来于波斯和京城道上,专与富贾兑换珍宝货物。


其富贾一流之王公,平素爱护波斯的裘皮、葡萄酒和异域的香料,还有奇珍异宝等,因此与这波斯人经常往来,一来二往成为上好的朋友。这个王公其中最幼之女,唤作三姐儿。十岁那年腊月因与娘亲闹气,谁知就一时生了癔病,举动不得常规,琢磨不到她突然又生了哪个心,哭了笑,笑了哭。


娘亲日日垂泪,悔之当初置气,与孩子又何至于。但世上哪有悔心之药。这些年每到腊月之初,伤感之情更甚,好生凄凉。寻遍名医也未果,另也修路捐路,修桥捐桥,拜神捐庙之事一一也没落下。


三姐儿仍旧整日痴痴傻傻,胡笑胡哭。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口苦,小便赤,诸药不能治,得药则剧吐利,如有神灵者,身形如和。


无法可解,王公及夫人已决意三姐儿终身待在王府。亏得前头还有两个女儿,各个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精通,也算稍解心头之忧。


王公积攒许多奇异珍宝,这天,波斯人因带了好几件裘皮,一件留在姜附医馆赠予姜附,上次王公就预定一件,还有葡萄酒,这等琼浆玉液王公也甚是心头好,这次波斯人一齐送到王府里来。


王公设宴款待,酒桌上,没个脑地相互劝酒,好生畅快。谁知三姐儿跑来,夺了波斯人的酒杯,一股脑喝下,对着波斯人一个荒诞的笑。王公夫人紧随其后,向波斯人致歉,拉着三姐儿往闺房走。


王公也以酒致歉。波斯人问起三姐儿,王公就把三姐儿患病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波斯人听。波斯人想起他住的酒馆旁边的姜附医馆,又把姜附一副药把他治好的事添油加醋,把姜附的医术说得如同下凡的神医。波斯人叫王公带三姐儿去一趟。王公感叹:“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做成。”约好第二天前往姜附医馆。


在他们到达前,姜附医馆挤了好些人,病患好像聚拢起来一齐生病似的等待医馆的妙手回春。姜附一人忙不过来,这下医馆所有人都得腾出双手,为病患把脉问诊,这一次紫菀已经能刻出脉相来,她一一滑过那些病患的手,这个病患脉弦紧,那个居然也脉弦紧,怎么第三个也是,只是有细微的差别...紫菀把心放到手指头上,闭上眼睛,与病患的脉触碰,读出脉要告诉她的东西。


姜附说道:“去年冬天天气太热,该藏的没有藏好,来年容易犯春温。加上早两日这骇常的大雪,生病的人就多。你们跟着我,看我如何问诊。”


姜附走到一个病患身边,左右手刻脉,问到:“身体有没有时冷时热,或者上半身冷下半身热,左右半身热或冷,还是均无?”


病患回答:“身体时冷时热。”


姜附:“口里有发苦吗?”


病患点头。


姜附:“发酸呢?”


病患摇头。


“喉咙发干吗?”


病患点头。


“口渴吗?”


病患摇头。


姜附就一个个问题仔细询问着:是否心烦、是否纳差、是否呕心干呕、是否有胸胀、胸痛、胸闷、胸热、烧心、心悸、气窜、是否容易生气、头是否发晕、眼是否花、看东西是否模糊、眼是否干涩、酸胀,是否发烧,出汗情况、哪里出汗、身体怕热还是怕冷、手脚是否凉,有无鼻塞流涕咳嗽咳痰、身体哪有痛,是否容易抽筋、每日解手几次,是否身体浮肿等等问题。


接着又触诊,按腋窝底下,脾胃、腹部,是否有痛。掀开衣服查看身上肌肤是否异样。睡眠,饮食。还问月事,情况如何。


这一轮问下来,一合计,居然都是小柴胡加连瓜牡丹汤方,只是有的喜凉水,生姜去之。


姜附讲到:“小柴胡汤为少阳病主方,黄连清少阴心火,遏热之源,平脉急燥。牡丹皮入血分,不但可凉血还可活血。最重要的是温病因为身体缺少津液润滑,血液必粘稠,用凉性的丹皮活血再好不过了,见温热病方有使用牡丹皮者皆是此意。瓜蒌根大补津液,温热病的解决办法即‘去热存阴’。”


这是波斯人带着王公出现在医馆门口,见姜附等人忙碌,就在一侧观望。等众病患抓好药付了药金,一个个从医馆离开。这时波斯人走了上去。


波斯人:“神医,我又来了,自从您上次治好了我,我一直感恩您的医术高明。这位是我的朋友,家有一孩,十多岁,自多年前与家中人置气,之后忽笑忽闹忽啜泣,没个点数。听说是痴痴傻傻,胡笑胡哭。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口苦,小便赤,诸药不能治,得药则剧吐利。”


王公佩服波斯人的记忆和口才,一直点头,又有些羞赧,家中出了这样一位不便提及的病患。


姜附说道:“她的情况我已知晓,这是百合病,百合加生地黄汁,不过生地黄我医馆未有,您须快马加鞭去其他医馆找找。”


王公掏出一把药金交给姜附,一再感谢地又着急去找药地出了门。波斯人跟着他一同出了门。


等他们走远了,细辛问姜附何为百合病。


姜附答:“神神叨叨、疑神疑鬼,鬼使神差地,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走了,这即是百合之病。”


姜附继续:“我师父齐连子擅长治此类病,他说地黄是滋阴和祛瘀血的作用皆具的,而百合性平,有清正的香气,类似于兰花的香。像这种清正的香气,是能够避邪,辟无形之邪。百合还略有黏稠的汁液,能滋阴,也有微微的苦味,能安神。这两味药都滋阴清润,一倾向于祛污浊之淤,一倾向于升清正之气,简单但法度严明。”


紫菀听得入了神。她在想这世间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


也是这日,她忽然生起强烈的心要学姜附的医术,解救世间的疾苦。


等姜附医馆要关门时,早两日的老太太来报喜了,那个如死一般的孩子已经快好了,她特意背了一筐烙饼来感谢。


姜附医馆是临街的门档,后头有四间屋,堂旁是两间侧屋,里边高阁是姜附的住处,床旁的柜后,她挖了一个侧洞,洞中放着一个木箱,箱子内都是这些时日攒的药金,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发给白薇、厚朴、紫菀和细辛。


姜附每夜临寝之前,把木箱内的药金拿出来,反复摩挲着,仿佛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心之感。木箱内的药金已渐满,她想到此次在京已是游医所待时日最长,琢磨着哪日木箱药金装满,那就离开这里。


至于去哪,姜附还未想过。但她知道,守其艺无论在哪都有自己的天地。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她的下一个地方却是囚牢之中。贪字头上,上天预备了一把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日酉时,医馆的病患都走了,紫菀打扫房屋之后,紫菀他们一一回自己家。姜附闲在门口小坐。


天色黯淡下来,正当姜附正准备关门,这时一道影钻进来,把姜附吓了一跳。这人脸上一种明晃晃的杀气。


话说这教头怎知姜附医馆,哪知还与富贾王公家不无关系,原来这教头正盗取王府之前,先悄然安身在王公与夫人的寝房,两人谈起姜附开的方子”百合地黄汤“是否真能治好三姐儿的疯疾。王公听波斯人那些赞叹姜附妙手回春的医术,这教头听了去,等这两人睡着,教头把一些王公收藏的奇珍异宝掠了去。


这王公醒来发现少了珍宝,特跑到官府报了案,崔大人办盗案是一流,很快就查到这位强盗教头,于是派兵捉拿。但无有头绪。


这个强盗教头,仗着自己的盗法高超,故意到处抢劫,这里抢一家那里抢一家。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放火,与崔大人明着挑衅。这一次,崔大人根据线报,掌握教头的行迹,于是命令把各处路口,守得水泄不通。教头飞步上前,大杀一阵。杀敌一千,自己也自损八百,最后被狗所咬,仍然杀出一条血路。


当教头闪进姜附医馆,他威胁姜附赶紧关门。姜附不得不关门。教头掏出一把玉器,以此交换姜附为他医病。教头说他的内腑剧疼。姜附犹豫了一下,她把玉器收了起来,当姜附看见教头被狗咬去一块肉,嘶嘶地咧着口子,此时姜附从药柜找出天南星与防风,天南星切开,原本须汤泡七次,但此时甚急,只略泡,用湿纸裹开水泡热,合上防风等分,合为未,服二钱,温酒调敷尚温,倾出洗之,未见出汗。师父曾经教过她,出汗则愈,于是姜附又试另一种办法用大黄末、生姜汁调敷。教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临到末,姜附覆着伤口绑上一块布。教头拖着踉踉跄跄的脚要出去。


谁知一出门就逮个正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连姜附也得被绑走。姜附请求把门关上,门一关,姜附装作蹲下去拉布鞋,姜附悄悄把铜匙藏在石头底下。姜附一起身就被官府绑走了。


强盗头子关进大牢,至于问不问斩姜附也无从得知。姜附追悔不已,若不是心七贪欲,此时已躺在床褥里睡觉。但哪有后悔之药。一夜无尽的追悔,到了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被凉水冲到脸上,姜附被凉水冲醒。


最早到医馆的紫菀,发现敲门半天姜附不曾开门,才发现门在外头上锁。紫菀疑心姜附出门救诊了。正想着是否要回,但这日阳光甚好,紫菀想着出去走走也好,成日在医馆,头都不曾抬起看这明晃晃的天。


一路走来,不知不觉走到府衙,紫菀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形似姜附的的人站着笼。紫菀赶紧上去,果真是姜附,见姜附嘴唇发干,紫菀立刻去找水喂姜附。姜附这才缓过来,姜附悄悄地在紫菀耳边,告诉她铜匙的位置,她藏的药金在床边的侧洞被柜子挡着,那是她全部的家当,让紫菀帮她保管,她只是救治了强盗,应该用不了多久回去,医馆就拜托给紫菀了。


紫菀急出眼泪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答应姜附守住医馆。等姜附坐一段时间囚牢出去。紫菀回去把医馆开了,白薇、厚朴、细辛在医馆前等待,四个人一齐进了医馆。


紫菀把姜附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并说姜附让他们支撑起医馆来。但白薇提出这不是安全之地,她不能留下,李厚朴也一致看法,细辛在紫菀期待的眼神中也摇了摇头,他们三个一齐走出了医馆。


姜附医馆只剩她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谁知各大医派听说姜附被抓,集合在一块出馊主意要想方设法让姜附坐得时间更久。他们在官府那里活动,姜附被囚也不知何时出来了。


最后一次用银两疏通衙门的监守,紫菀得以进去探监。紫菀把他们的去意告诉了姜附,姜附做好了准备。


姜附悄声对紫菀说:“我的药金箱子里,有一本《伤寒杂病论》,这是我师父临时前交给我的,我熟背这里头的方子,运气好的话效如桴鼓,每次我都运气好,但可能把所有的好运都用完了,这次...哎,也是我贪。紫菀,那本书你拿去学,这里头你的天赋最好,希望等我出来,正是你参透《伤寒杂病论》的时候。”


姜附接着说:“医馆关了吧,我的东西蒙你拿好。”


这时监守着急赶紫菀走,紫菀点头,被监守强行拉出去了。

   

紫菀记得细辛告诉她家中所在,紫菀寻路过去,正巧在门口遇见刚要出门的细辛。


紫菀心浮一喜,好多天不曾见到的细辛正在眼前。


紫菀叫到:“细辛...”


细辛也见到多日未见的紫菀,同样欣喜:“你怎么来了?”


紫菀说道:“我来找你,姜婆婆嘱咐我把医馆保下来,等她出来。”


细辛:“我听说了,但这件事不这么简单,姜婆婆一时半会难出来。我家人帮我找了‘柴胡派’的医馆当学徒。”


紫菀失落得也只好接受,“那我去看看白薇他们吧,你知道他们住哪吗?”


细辛:“不同去了,我听说白薇去了扶阳派,厚朴去了滋阴派。”


紫菀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所依靠。


紫菀难过地与细辛告别,细辛叫她等等,他跑回家中取了一样东西。等他出来,他把一样东西交到紫菀手中。


紫菀翻开来一看,是手抄本的药材介绍,还画了药材的模样,歪歪扭扭。上面有“柴胡”“葛根”“大黄”...紫菀翻到“紫菀花”,画得拙朴可爱。


细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这是我的画的药的样子,写了一点药的介绍,上次教你摸脉,你学得很好,我想药你也会学好的。我听说山谷有不少野生的药材。”


紫菀十分感激地点点头,细辛着急要去柴胡派医馆,紫菀收下这份厚礼,细辛与紫菀道别。


回到家,紫菀开始一页一页翻看细辛的药材笔记,只见笔记上写道:“柴胡:柴胡二月生苗甚香,七月开黄花,根淡赤色,苗之香气直上云间,有鹤飞翔于上,过往闻者,皆神气清爽。其根苦平,禀太阴坤土之气。气味苦平,无毒。”


“葛根:春日生苗,延引藤蔓,其根大如手臂,外色紫黑,内色洁白,可作粉食,其花红紫,结实如黄豆荚,其仁如梅核,生嚼腥气。味甘,气平,体轻上行,浮而微降,阳中阴也,无毒。”


...


第二天一大早,紫菀跟娘说要出门一趟,背着筐就往外跑。


紫菀来到清晚山谷,漫山遍野的草木,紫菀眼睛发出亮光。她这片叶子摸摸,那片叶子摸摸,仿佛它们不是药材,而是她许久不见的朋友。


有的草药她认识,比如细辛画的药材她都记到了心里,有些不认识。在她采之前,她跪在地上,虔诚地跪拜,拜完后,她握住草药的茎,把所有的力气都聚拢指头,用巧妙的力往上提,遇上阻力,她立刻放慢节奏,松一下,送一下,她的手指感受到阻力渐少,渐少,最后果断一提,获得一株毫发无损的草药。每一株草药,紫菀都会经过这个过程。一株筐的草药背回家。


回到家,紫菀提来山泉水,一株株草药在山泉水中洗净,舒展。每一种草药,紫菀都要闻一闻草药散发的味道,并用嘴品尝味道,品尝之后详细记录味道。她也在本子上一一记录,并把草药画下来,不知道名字的,她就以“好友1”“好友2”“好友3“等等命名。


紫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采一草药,不过竹筐里的草药越来越少,因为青晚山谷的草药都被她采遍了。紫菀看见山谷的悬崖上有草药,她想长在悬崖肯定有不一样的药材,可是悬崖要怎么上去呢。每次看见悬崖上的绿色,紫菀都渴望着上去。可是悬崖太陡峭,崖壁又很滑,根本无法下脚爬上去。


这时紫菀看见悬崖上有几只猴子,那几只猴子居然顺着古藤很顺利地爬下悬崖。紫菀就像发现了玄机,她拿出竹筐里的刀,挥刀砍古藤,不一会儿,古藤砍了不少,紫菀利用古藤做了一个架子,顺着悬崖放下去,这时紫菀的脚向下伸,踩上去,稳当了,放另一只脚,接着一步步向下踩。


谁知脚一滑,啊...紫菀摔下了悬崖。


睁开眼睛时,紫菀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洞里,竹筐里的草药散了一地。身边传来滴水声。听见滴水声,紫菀感觉自己已经神志清醒了,就想努力坐起米,最后还是放弃了。也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双手竟然伸展不开。


“你醒了吗?”


起先,紫菀以为自己不在世间,朦朦胧胧间她看见不远处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长年男子,盘腿而坐的轮廓分明的非同寻常的男子。


“我好像是从悬崖上一脚踝空了…这么说是前辈您...”


“先把这药吃下去吧。”


床前放着一碗药。紫菀使出最大的劲好容易坐起身来。药有些苦,苦中又略带一丝甜味“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长年男子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紫菀继续喝药:“前辈,这碗是三七叶汤吧?”


长年男子这才睁开紧闭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你如何得知?”


紫菀答道:“我在青晚山谷采过,熬过喝。”


长年男子继续问道:“你上悬崖是为了采药?”


紫菀点头:“嗯,山谷的药我都采完,每一样都熬水喝过,我想悬崖间肯定有我没见过的药,所以想登到崖壁看看,谁知脚一滑...”


长年男子又问:“为了没见过的药,你爬悬崖?”


紫菀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还是无法自由移动,她意识到鲁莽给自己带来的困境,甚至很可能一命呜呼,但当她决定要采药时,她完全忘掉了恐惧。对药的渴望的认识,使她有些不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紫菀放低了声音:“其实为了尝药,没少给自己惹麻烦,我生嚼半夏的叶子,喉咙刺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喉咙里冒出,哪怕吞咽一下都能感觉到万针穿过的刺痛感。我记得娘告诉过我,相生相克在五步之间。我把半夏周围的草木的叶子,摘下卷起从嘴里塞。当尝到野生的生姜叶子,刺痛感很快消失。治疗半夏中毒,原来可用生姜。我也尝过山谷里的苍耳,结实如妇女珥,外壳坚韧,刺毛密布,我不敢生食,放入水里熬,喝完感到有一种上通脑顶、下行足膝、外达皮肤的力气,苍耳熬过的水丝毫不像它长的样子,喝起来味道有点甘有点苦。”


长年男子不住地点头,仿佛发现一块璞玉。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么说,便怎么信,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轻信,要自己一味味试药。


长年男子连连赞叹:“你这孩子,虽然鲁莽,但身上却有一种天生的勇气和倔强。学医,是一件需要内证的事。你看内字,里头是一个人,这个人是指你自己,要身体力行,功夫下在你自己里面。”


紫菀发现眼前的这个长年男子不是一般人,他好像对中医很有见解。


紫菀眼里闪烁着光亮:“前辈,您能教我中医吗?”


长年男子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你先回去好好养身体,日后有问题,你可以来这里。”


紫菀还想说两句,但她感觉到身体浑身疼痛,她想那就等过段时间再说。


长年男子中指与拇指一吧嗒,两个人进来了,估计是长年男子的护卫,长年男子交代取药装好,紫菀看见药装进布袋。一个担架出现了,紫菀躺了上去。


在紫菀一路指路之下,紫菀回到了家。


这之后,紫菀娘每日为紫菀熬三七汁液,在娘的细心照料下,紫菀逐渐恢复康健。躺在床上的一个月,紫菀翻看着细辛送她的药物笔记,回想着自己这段时间尝药的心得。她尝出药的味道基本上有几种——酸、咸、甘、苦、辛这五味。还有比如她热的时候恰好尝到寒凉的草药,她就会感到很舒服。比如她如果觉得寒凉时,恰好喝到热性的药酒舒服,当她饮食不消,她如果吃了下药,拉一拉就舒服。她在想,这是为什么?


身体舒服,是不是就是身体给出的对药物的呼应呢?


紫菀的房外,立着一口锅,临时搭的小炉子,炉内红彤彤的火苗,锅内汩汩的水声,揭开锅,锅内煮着几味草药,这段时间终于集齐了这几味草药:柴胡、黄芩、生半夏、生姜、红枣和炙甘草。一阵阵味道往紫菀的鼻子涌。


紫菀这段时间翻看着姜附送给她的《伤寒杂病论》,她反反复复读之。姜附何时能出来,紫菀等待着,她已经积攒了诸多问题等着问姜附。在等药好时,紫菀也没忘记只要闲时即把手搭在另一只手的寸关尺的部位。


紫菀跑回房间,拿出《伤寒杂病论》,她翻到一页,眼睛落在这几个字上“上工治未病,何也?”


“未病”,什么是“未病”呢。


紫菀继续读下去: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补之。中工不晓相传,见肝之病,不解实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肝必自愈。此治肝补脾之要妙也。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可用之。经曰:勿虚虚,勿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紫菀反复读这段话,文中未解读何是未病,只说那些能治未病的上工,见病不是病,他们知晓疾病的来龙去脉,以及采用最适宜的方法去除病邪。紫菀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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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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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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