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写作中,写作是这一世的使命吧。既是使命,也是路径,也是回望修正。闭藏之时,修改小说,准备明年出版新的集子《春耻》。
每天都在听见生老病死的故事。一个人往往到了这样的时刻,才能明白一个人力量的弱小。从之前捂住耳朵拒绝不听,到如此淡然以对。这中间经历漫长。在现实社会,时间标的半年。但某一层面,仿佛半生。时间这件事,它不是以现实社会作为唯一标的。感受到时间的弹性,有无穷的奥秘在。
有一天,与他探讨——每个人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惊讶我的感受,因为这之前他试图穿破这个见地。某些时候,我们是彼此的战友,在人生这场战役之中。
是忽然间发现自己放下,放下野心,或者说看清自己的面貌——一事无成的叛徒,在事业这条路上,彻头彻尾。
不知是否是馈赠。但自感神经松弛,喜悦之心经常浮现,心绪稳定。这一切的发生自然而然。时间的磨砺,以锋利的方式出现,以朴素平淡的方式结束。
世界呈现新的面目,是苏醒后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得到的面目。一件事情,它究竟是真正结束,还是下一个轮回开始。看紧自己的心。
在拍这张照片的后面,眼睛湿润。有多少需要拯救、疗愈、需要握手言和的心灵在等待。
2022年11月15日
今天写了一首诗。
《蜘蛛》
是哪里来的魔法
让蜘蛛在宽阔的两面墙中央
霸气地拉起一张大大的网
风来雨来
那张神秘的网
吹拉不破
肥大的太阳
圆滚滚地挤在银色丝线上
一个个挤破脑袋
那不远处的秋蚊居然停止清唱
蜘蛛飞了过去
2021年11月15日
勇敢的人一样可以哭,且哭完又哭,不过,他们哭完之后,擦干眼泪,会站起来应付生活,而懦弱的人,则从此一蹶不振。 我想要的生活,没有捷径。
把自己给出去,不要恐惧,把自己给出去。也许正因为敢把自己给出去,把自己给风,跟着风一起出行,把自己给种子,捱过泥土沉闷的黑暗,把自己给雷电,给万里晴空……正因为敢于给,把自己给出去,我们才能遇见宇宙万类,我们才看得见哪一世,嘿,就是那块石头,是那株悬崖上的草,是一个侠客,一匹马驰骋疆场……把自己给出去,我们遇见自己,又返回无数个频率相同的妙不可言的精灵。那个精灵,是灵魂在不同尘世的流转。
很多年前得到一个极为贵重的预言。那个预言产生不可思议的力量。我得到了我自己。这是那则预言最大的惠泽。
2020年11月15日

有段时间,日日诵经。早上诵《普贤行愿品》,夜晚诵《金刚经》,口中生津。深有慈悲,“杀伐”果断。离一切相。经文是护持。
想起每次诵至“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我今悉以清净三业,遍于法界极微尘刹一切诸佛菩萨众前,诚心忏悔,后不复造,恒住净戒一切功德。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心底升起的忏悔,盈荡心间,澎湃而甘甜。也数次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如如不动。“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清净之人,清净之心,精微之妙,触手可及。
2019年11月15日

宿在桂林。下雨的缘故,闭在盒子大小的寓所,低眼看得见漓江,抬眼也正望见。漓江就像这座城的旧襟带子,忘了系起。
也不知是否雨季来临,从出火车站那铺开的雨,续续断断,一个个关于雨的低愁卷着桂香撞来,不宜出门啊,可惜了一双随时准备行走的利落的脚。
哪也没去,躺着听雨,一直听啊听。
这城里的山就像忽然被丢来,隆起一个弧度,驼峰似的石头堆立。许多户人家一推窗就看见那山笔挺挺行礼,一个不曾放下的手势,从一个婴孩行到婴孩垂垂老矣,那行着礼,谦卑的行礼。
第一次独自带着黛出门,所有的神经被拎起、挑出、悬挂脑皮之上。所有的有理的无理的恐惧都跑来。我讨厌被抓走。可你看见山花般澄澈的笑容从黛溅出,涂抹成一个愿以世界的所有交换的念头,那一刻世界都轻了。
轻得不及一根羽毛。
2018年11月15日

黛画了一朵花,花蕊藏着舔花蜜的黄蜂。
月亮,我要回家啦。
妈妈,月亮听得懂人话吗?
听得懂呀,万事万物都听得懂人话。
黛马上对着天上的鸟说:
小鸟,你好。
松树,你好。
风声,你好,
房子,你好…
2016年11月15日
2015年11月15日
礼拜天。京城数日阴沉,清晨突现清淡的阳光,那是连衣服也晒不干的清淡阳光。孩子们留在家里,写字画画。他仍然停留抚仙湖畔,据说夜晚飞往沪上。失眠了好几回,关于剧本层面。请别打探它的进度,我几乎泣血而写作它,是的,沿途遇见从不曾见过的风景。
如何以你的视角去解读“玄武门之变”,这是攻坚阶段。似乎受到了启发。
累到背疼,请上大锤,捶一捶…
今晨读古文化,讲瓮,一种会呼吸的器物。
2014年11月15日
在故乡,串门,游走,会人,发呆。路过一亩田,看见一座山,杉树是原野上的王。橙黄的蕊、玫红的瓣、铺在青翠叶丛。玫红、橙黄、葱绿,大自然是最好的配色大师。
你瞧,瓶口那么小,红白山茶、红继木、青柳、油菜花,等等,还有两枝桃花——粉则淡粉,朱则暗朱,碧绿金黄,从前它们大抵是不相识,尽管都是江南的春花,此刻依偎如同手足,像是同根而生。被一捧鲜花环绕,可它们再艳也不及童年路边的金盏菊。
又一次穿过密密的树林,穿过田野,穿过金盏菊和蜜桔花,穿过云雾和冰霜。童年必回祖母家四季乡野的礼拜天,是再也回不去的礼拜天了,是不再会有祖母煨出的热乎的板栗和米酒汤圆的礼拜天了。
祖父经常在山上砍柴。他带我爬到高高的山顶看手下砍过的木头,也带我看一片坑洼贫瘠之地长出的树,他劈下的树的桩。祖父告诉我那些硬木材,之所以硬,年轮最为紧密,是因那些树频繁遭遇险情,危险让它们长出最硬的筋骨。树桩就是树的墓碑,树桩透露它的一生。年轮忠实记录树成长所经历的全部斗争——苦难、疾痛、兴盛,歉年与丰年、它顶住的侵害、以及经受的风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也记得小时候去山间捡柴,四岁时拾到一根骨头。姑姑吓得扔得远远。我吓得脸发白。这时祖父出现了,他摸着我的头,叫我的小名,告诉我别怕。
还记得祖母每天都将家里产出的垃圾、她去池塘里捞到的河蚌壳、路边劈下的车前草或者蒲公英、一不小心闷坏的食物收藏起来。连同蔬菜果皮、蛋壳,或者其他各种废弃物统统堆积在一起,装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祖母对它们的萎缩变弱变小并不听之任之,而是随时察看它们的分解和腐烂,每天给它们排气。阳光、雨水、雾霭、空气使它们分解,腐烂,重新回到土壤,土壤变得黑油油,十分肥沃。
没过多久,黑油油里长出了新的光亮的幼苗,十分的娇艳。祖母跟我说,别小看了这些,苗重新变出,花也变新,有一天她也老得不能动了,也会回到这黑油油里。我那时不懂死亡,就笑着问祖母,“会长出一个新的祖母来吗?”
祖母笑眯眯点头,她的牙齿掉光了,看得见那苍白的牙龈,像是一道闪电,赫赫地一闪。随后祖母表情凝重,她说:“人啊,树啊,稻子啊,对了还有米酒,都是从土里变出来的。你看,池塘那边的咱家的田里,稻子从田里长出,长熟了,我们把稻谷收起晒好放进阁楼,剩下的稻杆堆起再燃起大火,烧成一块黑乎乎的灰。成千上万的稻谷待来年又从泥土里长出来。祖母啊,活到了七十岁,我发现没有哪颗稻子不是静悄悄地、准确无误地化作泥土,就好像当初它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一样,也没有哪个春天不是从上一个春天里孵化。我的祖母在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告诉我,每个去世都是去见她的土地妈妈。每条路呢,都通往家。”当时我并不知道祖母在说啥,但想到祖母有一天要离开,伤心得抱着祖母哇哇大哭。
往事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在冬天时抛出谷粒,鸟群云集而至。想起祖母家的板栗树,丰收之时,小小身子的我们使着蛮力扛细长的竹篙,打板栗去。周身尖尖刺儿包裹,找来大石块,砸开它,香甜的板栗出现。晚上院子里祖母燃起一簇篝火,将板栗投进火里,噼里啪啦,刺儿失去锋利,用手一搓,熟透的板栗咧开嘴。我和哥哥吃的脸上都是赫赫的木炭黑。
那时还没有冰箱,可是又有剩菜,如何是好呢?聪明的祖母把剩菜装入买菜的竹篮,用撑衣架挂到院子里的天线上,竹篮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纱布。集天地日月之灵气,翌日吃进胃里。
2013年11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