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远的山》
▲ 一瀛
萧瑟枯白的北方冬天。包裹万物的那一层都在严酷的天气中剥落,剩下遒劲的根茎和线条,铿锵板正不苟言笑,自有一番庄严和朴素。从前,只欢喜春夏万物灼灼,如今,也懂得冬日的寂寞深沉。
前所未有的寂寥感。从前热切的许多事情经由一些事情,直线坠落,落到心底是深深的荒凉。那团火熄灭了,很多很多事情变得遥远,离得远远的了。上天这般剧本设置,忽然看见蓝幽幽里一抹无比灿烂的橙黄,亮烈。一切人一些事都会随时间而改变,我也是的,在剧烈改变。
真正的热情,应该留给值得的任务。其他所有的出现和存在,其性质是一样的。如同过河的石头,或深或浅,或大或小,而人所要做的,只是踩过它们,持续地坚定地前行。并且接受所有冲击。
凝神看见“烦恼即菩提”落在生活里的痕迹。再一抬头,看见烦恼是心间的无形瘀堵。
麦当劳里的讨债人。他们两个,一个欠债,一个讨债。因为上游的工程结不了款,他们两个成为一根线上的蚂蚱,岌岌可危。欠债的人,言谈气若游丝,听得出大病在身的痕迹。他好像随时要崩塌。他们困住在债务里,四处都是黑暗。突然理解那些农民工以死讨债,他们身后有压死大象的最后那根稻草。
刚才有一对情侣,闹着分手。女孩陷入失去的恐慌,集中所有的能量做最后挽留。男孩决绝地要分手。女孩哭泣,求饶,继而咆哮...男孩几次站起欲走,他不好意思罢,可每次都被女孩死死拽住。当一个人决绝要离开,爱即已破碎。苦苦抓住有什么用?男孩最终还是逃离,女孩无辜地坐着哭泣。我上前抱了抱她,用力地。她终于平静下来,止住哭泣,离开麦当劳。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扔进小石块,又恢复平静。麦当劳里是万籁俱寂的样子。很多人都无法从看见的失恋中挣脱出来。
打呼噜的中年男子,他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喝完剩余的冰凉的咖啡,起身走了。他坐的板凳,还热乎。
生活常像电影,在多层次的社会里,悲剧以其虚无之重撕开一个个破洞。我经常躲在角落里为悲剧难以言诉的揪心。
收到一个小男孩的来信,他讲,“偶然在网路遇见您的文字,被简洁平实的文字深深打动。在网络里寻找一切可以联系的方式。谢谢你,在这个没有颜色的冬天,给我的生活平添了几分,令人翔实的斑斓。”他读高二。收到这封信之前,是一个孤独的写作者。收到之后,依旧是一个孤独的写作者。不过,彼时孤独与此时孤独,有细微的不同。
门口有一家小超市。天冷的夜晚,那里亮着灯。路上一片黝黑,但总有人拎个袋子往小店走,或者从那里走出来。多半买了吃的。长夜漫漫,空着的肚子最是寂寞。这么冷的天,带一份吃的回家,是会有一种热切的期盼感。人们厚重的衣服和塑料袋,来来回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这是冬天特有的声音。
日子,是嘴里呵出的寒气,是黄昏的街灯。
喜欢云游这个词语,仿佛侠客行江湖的豪气洒脱。
穿越浓密的森林,你就能看到汹涌奔腾的江河。你的气息,越来越近。
远山之外有更远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