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雾气彻底将山掩盖》
▲ 一瀛
1
大约四点，天还黑着，像是画板上黑加上一点白，有一点点光渗进去变成泛着哑光的黑。
公鸡打鸣，起调高咯咯咯，发第一个咯时音极高，到第二个咯迅速低下去，第三个咯近乎沙哑。
狗也凑起热闹，无聊地叫上几声。一只狗叫着，离得近的狗也犬吠几声，又接连有第三只狗叫起来，第四只，第五只...星罗棋布，连缀起来。
鸟还在睡觉，蜜蜂蝴蝶也都睡着，村庄是睡着的。只有露水是醒着的，它忙着给花花草草挂上珍珠项链。露水累极了，打了个哈欠，把清晨叫醒，鸟醒了，蜜蜂蝴蝶也醒来，烟囱上袅袅炊烟，整个村庄醒来了。
2
眺望远山，一团雾气彻底将山掩盖。等太阳出来，热将雾气熏干，变成空无，远山就被还回。白云从山后一朵朵掏出，疑心那有一个制云机吧。
想起黛说云是爸爸做的棉花糖。
3
云是我所见景色中最多也变化极多。一抬眼，漂亮的云就散开。我走在房间踱步，云在窗外看着我。我在阳台唱歌时，云也快速摆动它的舞步为我伴奏。
我就私密地称故乡为云乡。我也生于故乡。啊，原来我和云是同乡。
但是云朵，虽生于我的故乡，但它曾渡过海洋和沙漠，越过山峦与群星，它有形有相，又变幻无穷，倏忽间能够彻底隐退，空空如也。
4
对着他的画，他画的《梦幻伊斯坦布尔》。海里的一艘游船，他画的白色游船。我说，如果是我会画红色。
他说，白色协调，红色惹眼。
那个当下，我看到一个人的心性在画布上的示现。
5
“卖凉粉，冰凉粉，很冰很冰的凉粉”，电动车上的扩音器穿过人群，转头看见腿脚受伤的一个中年男子后头是一个冰桶，里头装着黑凉粉。
经过一片菜地，立着一把伞，一个女人在阴影下拔草。
四十度的高温，太阳晒在脊背上发烫。
在生计跟前，每一个人都倾尽全力但仍艰难。
6
我关闭多余的情感，尽量让自己少喜少悲少怒，但仍有一种深度的悲悯在心头。我逐渐调试自己不至无情，也不至多情。
看见自己放下了证明自己这颗心，这像一颗钉子钉进心里太久，像是一棵树长出庞大细碎的根须被泥土紧紧包裹。昨日傍晚发现自己拔除了钉子，就像甩开泥土拔出根须。也许还将有些微小的波动，因为钉子带来深深的伤害和余音未了，需要时间化掉它曾存在过的痕迹。
像是通电一样，被打通一些因瘀堵导致的困局。
7
我还发现，我来到地球不是为了获取世俗里的名闻利养而来，当我自己要意识到这件事花费很多很多时间，经历很多很多波折。当我接受这件事，继续要花很多很多时间去说服关心我的人。
我曾精疲力尽过，也曾哭泣到天明。
我怀疑自己，责备自己，折磨自己。
很神奇的是，当我不再证明自己，这种折磨就消失了，我不再怀疑自己，为此自责。我重新认可了自己。
一个非常重要的和解。在生我养我的故乡，这个和解悄然达成的，并且是与我严肃的父亲谈话中悄然达成。我能平静地接纳来自他对我的各种不理解、责备，但这些背后我又看见他对我深深的爱。
夜里做了一个和解的甜美的金色的梦，睡梦中留下一颗亮晶晶的欢喜的眼泪。
他的画《梦幻伊斯坦布尔》画幅80*60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