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无比重要的和解》
▲ 一瀛
1
放弃挣扎，顺着命运的河流看带我走向何方。
2
一直惧怕坐飞机。直到有一次飞机起飞，途中强大的气流捶打着飞机，飞机像一只弱小的鸟被颠起坠下，十分凶险。那一次，脑海的声音告诉我放弃恐惧，跟随飞机，与它合为一体在云层中颠簸飞翔。仿佛变身一只鸟，穿梭云层丝滑地起飞落下，矫健的身姿。恐惧倏忽间消失不见。
放弃自我，主动与飞机贴合、同频。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放弃的美好。
3
马路中央一辆摔倒的电动车，一个人直直地躺倒，半响不见起身。有个大姐打110，电话讲着这个人的位置、当下的情况。血流了出来，大姐大叫着，“不好了，出血了，出血了。”
突然，这个人挣扎站了起来，斜着手和脚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擦了一下脑袋，血粘了上去。他的右手斜斜去拣起从筐里跌落的苹果，苹果上沾了血。有人上去跟他一同拣起。有人帮他扶起电动车，他歪斜着肩和身体扭动着骑上电动车，一溜烟，走了。
大姐叫喊着，“别走，别走，等等120。”
那人拐过一条街，连身影也追不上。大姐对电话说着，不用来了。人群收起拎起的脖子，脑袋回到脖子上，哗地一声，纷纷散去。
出事的这个地点是一条小的马路，两边都是旧墙旧瓦的，经过也会忘掉它。旁边有几棵蔷薇树。每逢初夏的五月，蔷薇花开满一面墙，这个地方就瞬间变得庄严、慎重、出彩和美好，像是佛陀拈花一笑。
4
身体偶尔会发出抽泣后的震颤，轻微的，抽泣两下。藏在身体内被压制的委屈，和见到打架斗殴的惊惧，三岁那边耳朵别一朵小小的白花被抱着走到山上去送外婆，一路上对死亡的恐惧变成一道紧箍咒，它们都变成小小的细细的藤蔓撅到身体里隐藏起来。在这一年，它们一一浮现变成抽泣的尾音，经由喉咙往上，爬过鼻子，走出皮肤，离开我的领域。
我知道，我与自己和解了，这是一场无比重要的救命的和解。我不再需要外在的声音来确定自己的存在和价值。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时刻。
5
月光下，一只刺猬窸窸窣窣。想起很多年前，我救下一只刺猬，给它做房子，喂它食物，和它交谈，后来，放它归入远远的森林。有一天，也是一个月夜，它走过长长的路回来看过我。
6
银杏果掉下树来，银杏叶将变成华丽的明黄，直到变成金黄从树上飘飘荡荡落下来，那将是十月底的时候了，北京的冬天了。
拣起银杏果，装进口袋，回家洗净，傍晚烤着吃。
7
夜里关了灯，月光追到房间来了，拖着窗外的香椿也进来，一齐拓在床边白墙上。风也追了来，哗哗哗哗，树影婆娑，演上一场小小的戏剧，让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和每一束月光剥开爱的内核。后来我睡着了，月亮追到我的梦境里。我梦见燃烧的金黄在每个人的额头开出璀璨的光。所有恐惧的灵魂都得到恩赐而被释放，所有的发光的灵魂聚拢照出一条银河。每个人脸上都脱掉不幸的阴影，都得到幸福的恩典，都获得永恒的福祉。
醒来时，眼睛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