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音》
▲ 一瀛
听母亲说起她,是她拜托母亲问我北京有没有保姆可做。她打听着怎么能够去富裕的地方做保姆,她一天一天老了,转眼要快六十了。
她在娘家叫“梅音”。可是外人都叫她“蠢婆”,在故乡话里这意味着不聪明。母亲说,外头看她模样是傻傻憨憨,她其实不傻。
她有两个孙子。穷苦的人家偏偏生了两个儿子,女儿不曾生一个,有女儿还能有彩礼钱漂回来。高昂的彩礼钱,女孩子谁愿嫁到穷人家,想想以后两个孙子有可能打光棍,梅音如同蚂蚁钻心。
至于她自己的独苗已经不做指望。她唯一能做的是多挣点钱。除了为孙子攒彩礼,还有为儿子赚药费。报销是有的,还不够,一个月有一千五的缺口。
儿子住在精神病院。在她心里,儿子就像出了远门。她坚定地认为儿子出远门务工去了。这样想着,日子就不太难熬到分分秒秒都被粘滞让她坠入无法呼吸的痛苦深渊。
儿子结婚的第三年发了精神病。也是打人的那种精神病,送去诊断说是“狂躁症”,初发,初发就送进精神病院。儿媳也没丢开家去新嫁人。女人是有行情的,不论是几婚,如果要结婚,有男人等着呢。富的人可以有好几个老婆,如果穷是娶不起老婆的。她也听说了。
梅音自知理亏,仿佛一切的灾难都因她而起,她在儿媳面前低低的,低到了尘埃。她感恩儿媳不离去,自己的低保都交给儿媳,还不够,使得一身力气去当人家的住家保姆,价钱给的高,也解决食宿问题,自己都不用多花一分钱。每个月领到的钱自己只留三百块,这三百块的一多半送给超市换零食给孙子们。
“不要忘了奶奶。”
这是梅音说的最多的一句。
村里人都说梅音傻,是蠢婆子。钱在自己兜里,还怕孙子不认她。是人都认钱,谁有钱谁就是奶奶。
打她的老公突然死掉了,心梗。她披着麻布就去了坟前。她把积压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哭了一天一夜。
是的,梅音的老公也是精神病,“狂躁症”。但她年轻的时候,没有精神病院来收下他。他就在家里挥起拳头,打到梅音痛不欲生,他把梅音绑起来,拿石灰放到她的伤口,痛到万箭穿心。
她痴痴地看着蜻蜓、蝴蝶、连蚯蚓都羡慕。后院的果子自她被打后,从前是结出甜果,连树都听懂她的悲苦,结出的果子都是苦的。
鹤自由地在田地上,展翅飞翔,她羡慕鹤,也学起鹤飞的样子。
过去了,过去了。
她还时不时去他的坟头,买上他喜欢的桃子、葡萄,还有豆干做供品。她替他哭。这辈子说实话,苦的还不是他,这辈子隔着一个世界活着。桃子不是桃子味,葡萄不是葡萄味。
他是听懂了的。变成一只蝴蝶绕着她飞来飞去。从那个世界变回,也许向她道着歉。
后来,她看天上的云,有好几次云变成他的脸。
她认识了一个老头,在她五十岁那年,对方六十七。也没打结婚证就住到了一起。老头想着找个女人来照顾瘫痪在床的老母,兜兜转转,转到梅音那。
一点关心,一点吃食,就能够俘获一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长久被苦难浸泡。她会被那一点点关心所沉沦。
在这前一段时间,她不小心听到老头并没有诚意要和她终老,只不过徒个免费保姆。梅音傻,傻到听到了也当无事发生,照常十分用心服侍。
当服侍了十年的老母去世的那天晚上,她搬了出来。
她知道感情是不可靠的。她狠着心让自己不要在世间寻找温情,钱才可靠。
又听到电话那头,“你帮我问问,北京有没有需要高价的保姆,我什么都会做。”


